然後,他一捧一捧地將挖出的土回填。沒有墓碑,沒有香燭,只有一個小小的、微微隆起的土包,在漸沉的暮色裡,安靜地伏在山坡上。
賀崢跪在土包前,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尚帶溼意的泥土上。指尖傳來大地微涼的溫度。
雨後的山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誰在低低嗚咽。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沒有動。
天徹底黑透,星光稀疏地亮起來,落在他沾滿泥土、血汙和淚痕的臉上,映不亮那雙空洞的眼。
賀奶奶找上山坡時,天已黑透,只有她手裡提著的舊燈籠,晃出一小團昏黃的光。
她看見自己那一向脊樑挺得筆直、天塌下來都不皺眉頭的孫子,正佝僂著背,直挺挺地跪在一個新堆的小土包前。
燈籠的光掃過他側臉,臉上泥汙狼藉,眼眶卻是駭人的紅腫,那雙總是亮著執拗勁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望著墳頭,像是魂都被抽走了。
賀奶奶顫巍巍走過去,沒說話,先將燈籠插在一旁,從懷裡摸索出早就備好的幾根線香、一疊粗糙的黃紙錢。
她蹲下身,用燈籠裡的火苗點燃了香,插在墳前鬆軟的泥土裡。
青煙細細地往上飄,很快被夜風吹散。她又開始燒紙錢,一張一張,看著火舌舔過紙邊,捲起,化作灰燼。
“言言,”她聲音沙啞,帶著極力壓制的哽咽,“乖孩子,路上別怕,慢慢走,奶奶給你燒點錢,在那邊買點甜的吃,買件厚衣裳,別凍著。”
火光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淚終究是沒忍住,順著溝壑淌下來。
她想起時言第一次來家裡時的模樣,瘦瘦小小的一個孩子,躲在賀崢身後,怯生生地叫她“奶奶”,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後來,那孩子總愛往她這兒跑,幫她擇菜、生火,笑眯眯地說“奶奶做的飯最香”。
那麼好的孩子,怎麼就……
賀崢直到這時,才像是被火光和低語驚醒,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奶奶。
他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甚至稱得上平靜,只是那雙紅腫的眼睛裡,乾涸得沒有一絲水光。
賀奶奶燒完了紙,用袖子使勁抹了把臉,走到賀崢身邊,伸出粗糙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快黑了,山裡涼,別凍著。他是個乖孩子,也不願看你這樣作賤自己。”
風掠過墳頭,帶著枯草的氣息。
良久,賀崢才像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的哽咽,斷斷續續的:“奶奶……我弄丟他了。”
賀奶奶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一把抱住賀崢,枯瘦的手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哄他那樣。
“沒事的,沒事的,奶奶在呢。”
賀崢僵硬地被她抱著,良久,終於慢慢彎下脊背,額頭抵在奶奶肩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沒有眼淚了。
可心口的疼,卻比火焰燒過皮肉還要烈。
風捲著紙灰飛向遠處,像是誰的魂魄終於散盡。
——笑邊耳在言時見聽乎似,間惚恍,眼上閉崢賀
”。呀哭別,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