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使者董昭前腳剛離開壽春城,那輛樸素的馬車還在官道上捲起淡淡煙塵,壽春府衙內的氣氛就驟然變得嚴肅起來。方才宴席上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被徹底揭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潛在威脅時的審慎與決斷。
劉備、呂布、曹豹、陳宮,以及聞訊趕來的糜竺、張飛等核心人物齊聚一堂。張飛還兀自沉浸在方才宴席的餘韻裡,咂摸著嘴嘟囔:“那姓董的說話倒是中聽,比袁術手下那些酸腐文人強多了!大哥如今是名正言順的揚州牧,可喜可賀!”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著長髯沉聲道:“三弟,莫要被表象所惑。曹操表奏官職是假,行分化拉攏之實是真。其心叵測。”
呂布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聞言冷哼一聲:“分化?就憑他空口白牙給的兩個名頭?老子砍人靠的是手中畫戟,不是他那勞什子徵東將軍的印綬!” 他雖然對這名號有些受用,但更相信實實在在的武力。
劉備看向曹豹和陳宮,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凝重:“子仲,公臺,曹操此意,昭然若揭。我等當如何應對,方能既不失禮於朝廷,又不墮我聯盟志氣,更不被其鉗制?”
陳宮率先開口,他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主公,溫侯,曹操此計,乃是陽謀。他料定我們無法公然拒絕朝廷——哪怕是他把持下的朝廷——的封賞,否則便是授人以柄,謂我等有自立之心。接受,則等於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他曹操‘代表’朝廷的權威,且其後續所謂的‘援助’,便是插入我聯盟的楔子,一旦接受,後患無窮。”
曹豹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混合著市井智慧和戰略眼光的腔調:“陳軍師所言極是。這官職,咱們得要!不要白不要嘛!揚州牧,徵東將軍,這名頭多響亮?正好用來安撫新附的淮南士民,招攬四方豪傑,名正言順地打理咱們這一畝三分地。這就好比街上有人白送你一塊金字招牌,難道還嫌燙手不成?”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戲謔:“可這‘援助’嘛,就得敬謝不敏了。誰知道他送來的糧草裡有沒有摻沙子,軍械裡有沒有動過手腳?就算都是好的,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咱們現在兵精糧足,糜先生又把商路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缺他那點仨瓜倆棗。更何況,讓他的兵馬輜重進入咱們的地盤?那不成請黃鼠狼進雞窩了麼?咱們得把門戶看得緊點兒!”
張飛聽得哈哈大笑:“曹胖子說得在理!咱們自己有的吃,不稀罕他曹阿瞞那點殘羹冷飯!想往咱們這兒伸手,門都沒有!”
呂布也咧嘴笑了,顯然曹豹這番直白的話很對他的胃口:“沒錯!老子打仗,什麼時候靠過別人接濟?玄德公,我看就這麼辦,官職咱們收了,其他的,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劉備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曹豹和陳宮身上:“如此,便依二位先生之見。接受曹操表奏的官職,但對任何形式的軍事、錢糧援助,一概婉拒。回信措辭需謙恭有禮,彰顯我等忠於漢室之心,亦表明我等足以鎮守地方,不勞曹公遠途跋涉費心。”
“主公英明。”陳宮和曹豹齊聲道。
這時,曹豹又補充道:“此外,咱們還得防著他一手。曹操使者此行,絕不會只是送個名號那麼簡單。我料其隨從必定暗中活動,散播流言,尤其是在溫侯舊部之中,挑撥離間。”
呂布眉頭一擰,殺氣隱隱:“他敢?!”
陳宮肅然道:“子仲所慮甚是。此事不可不防。當加強軍中監察,若有發現蠱惑人心者,嚴懲不貸。同時,我等更需加快內部整合,讓功勳制度深入人心,使將士皆知,唯有緊跟聯盟,方能建功立業,封妻廕子。內部鐵板一塊,外間流言便無可乘之機。”
“正當如此。”劉備決斷道,“便由公臺與子仲共同留意此事,軍中一應言論,需及時稟報。功勳制之完善與推行,乃當前第一要務。”
計議已定,劉備當即親自執筆,以極其謙遜和感激的口吻,給曹操回了一封信。信中首先對曹操“體恤國事、舉薦賢能”表示萬分感謝,欣然接受揚州牧和徵東將軍的任命,並誓言必當恪盡職守,安撫百姓,拱衛東南。接著,筆鋒一轉,以“淮南初定,糧秣尚足,軍械亦備,實不敢勞丞相遠途輸運,耗費國力”為由,婉轉而堅定地拒絕了曹操的一切援助提議。最後,再次表達了對漢室的忠心和對曹操“匡扶社稷”的敬仰之情。
這封信寫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面子,又守住了裡子。
信使帶著這封回信,快馬加鞭趕往許都。而壽春城內,聯盟機器則開始更高效地運轉起來。陳宮加強了對軍中和城內的監控,曹豹則一頭扎進了功勳制度的細化工作中,與糜竺、劉曄等人反覆推敲各項細則,務求公平公正,讓人無話可說。
呂布似乎也受到了刺激,往講武堂跑得更勤快了,彷彿要用更嚴格的訓練來證明,他呂布的軍隊,不需要任何外援,依然是天下最強的戰力。
一場來自北方的外交風波,就這樣被聯盟高層以一致的態度和果斷的決策化解於無形。它不僅沒有造成分裂,反而像一塊試金石,檢驗了聯盟核心的團結,並促使聯盟更加註重內部的整合與鞏固。
當曹操在許都收到劉備那封謙恭而堅決的回信時,會是何種表情,無人得知。但所有人都明白,江淮之地,這兩個因勢利導而結合在一起的豪雄,已經不再是能夠被輕易分化瓦解的物件了。他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亂世中,紮下越來越深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