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封賞儀式雖已過去數日,但它在壽春城內外激起的漣漪卻遠未平息。街頭巷尾,茶館酒肆,人們仍在津津樂道著那日校場上的榮光與厚賞,尤其是那幾個名字格外響亮——關羽、張飛、張遼,以及,高順。
相較於關張等人早已威名遠播,高順及其陷陣營此番可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戰成名,走到了江淮之地乃至更廣闊天下勢力的視野中央。那“先登”頭等功的殊榮,沉甸甸的賞賜,以及劉備、呂布親口的讚譽,如同三道耀眼的光環,牢牢套在了這個平日沉默寡言、治軍嚴苛的將領頭上。
然而,身處旋渦中心的高順,卻彷彿置身事外。封賞次日,他便回到了城外的陷陣營駐地。營地依舊整潔得令人髮指,地面平整無雜物,帳篷排列如棋格,連士兵鎧甲上的皮革束帶都彷彿用尺子量過般長度一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穆,只有操練時的呼喝聲、兵刃破風聲以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才偶爾打破這片寂靜。
高順站在校場點將臺上,身姿筆挺如松,面容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臺下操練計程車卒。似乎那足以讓常人欣喜若狂的殊榮和厚賞,於他而言,不過是昨夜吹過營帳的一陣微風,了無痕跡。
“都尉,”一名親兵隊長快步上臺,低聲稟報,“營外有幾位其他營的軍侯、司馬求見,說是……想來拜會都尉,沾沾喜氣。”
高順眉頭都未曾動一下,目光依舊鎖定在操練計程車兵身上,聲音平淡無波:“回絕。陷軍營只論操練,不興虛禮。讓他們各回本位,整軍備武才是正理。”
“諾!”親兵隊長毫不意外,躬身退下。自家都尉的脾性,他們再清楚不過。
類似的拜訪,在這幾天裡已被拒了不知幾撥。有真心欽佩前來討教練兵之法的,有懷著各種心思前來攀附結交的,甚至還有聽說高順得了厚賞,拐彎抹角想來“打秋風”的遠房親戚,無一例外,連營門都未能踏入。
高順並非傲慢,他只是純粹地認為,軍人的價值在戰場,在平日千百次的枯燥操練中,而不在迎來送往的客套裡。那些浮名與賞賜,是陷陣營上下用血汗和紀律換來的結果,是應得的,無需為此沾沾自喜,更不應因此耽誤了正事。
他的這種態度,反而贏得了真正懂行之人更深的敬重。
幾日後的一個下午,張飛騎著烏騅馬,帶著一隊親兵,扛著幾壇好不容易蒐羅來的佳釀,風風火火地闖到了陷陣營駐地。他是奉劉備之命,前來“犒勞”此次立功殊偉的陷陣營將士——當然,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酒癮,以及見識見識這支被大哥和曹豹誇上天的精銳。
守營的陷陣營士兵嚴格按照軍規,即使面對的是張飛這等身份的大將,也毫不通融,堅持要入內通稟。
“嘿!你個愣小子,連俺老張都敢攔?”張飛豹眼一瞪,聲若洪鐘,卻沒真個動怒,反而覺得這兵有股子愣勁兒,對他胃口。
很快,高順親自出迎,將張飛請入中軍大帳。帳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榻,一案,一地圖架,兵器架上的長槍擦拭得鋥亮,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高都尉,你這地方,比和尚廟還乾淨!”張飛四下打量,嘖嘖稱奇,隨手將一罈酒頓在案上,“俺奉大哥之令,來犒勞你和你的兵!這可是好酒,俺都捨不得多喝!”
高順抱拳,一絲不苟:“末將代陷陣營全體將士,謝過主公,謝過張將軍。然營中禁酒,乃鐵律,恕末將等不能奉命。”
張飛一愣,撓了撓頭:“這……慶功都不讓喝點?”
高正色道:“酒能亂性,弛緩軍紀。陷陣營隨時待命,不敢有片刻懈怠。將軍美意,心領。”
張飛看著高順那嚴肅認真的臉,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高順的肩膀(拍得高順身形晃都未晃):“好!好個高順!怪不得能練出那樣的兵!行,不喝就不喝!那俺看看總行吧?”
得到高順首肯後,張飛興致勃勃地觀摩了陷陣營的日常操練。但見數百健卒,令行禁止,如臂使指。陣型變換迅捷而精準,攻防轉換間殺氣凜然。尤其是小隊配合,默契得彷彿一人,長槍突刺,刀盾格擋,弩箭援射,層次分明,毫無滯澀。即便以張飛這等沙場老將的眼光來看,也挑不出半點毛病,唯有暗暗點頭。
“了不得,真了不得!”張飛臨走時,對高順由衷讚歎,“以前光聽說你練兵嚴,今日一見,才知道嚴有嚴的道理!你這陷陣營,就是一塊鐵疙瘩!往後打仗,咱們得多配合!”
送走張飛,高順回到帳中,目光落在案頭那枚代表“先登”頭等功的特製木牘和記錄賞賜的清單上,久久不語。他並非毫無感觸。這份殊榮,是對他多年來堅持的認可,是對陷陣營七百將士(南征後有補充)無聲的褒獎。它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潤著他那顆因久經沙場而變得堅硬的心。
但他更清楚,榮譽屬於過去,危機潛藏未來。曹操的使者剛走,流言猶在耳邊,聯盟看似穩固,實則暗流湧動。陷陣營作為聯盟手中最鋒利的尖刀之一,必須時刻保持最鋒利的刃口,絕不能因一時榮耀而有絲毫鏽蝕。
他走出大帳,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校場上,士兵們仍在進行著晚課,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閃爍。高順默默巡視著,不時停下腳步,糾正一個細微的動作,或者投去一個肯定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得到的,不僅僅是良田、金帛和“驍銳都尉”的榮銜。更重要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他要用更多的勝利,更嚴明的紀律,更卓越的戰績,來扞衛這份殊榮,來回報這份信任,讓陷陣營這面旗幟,永遠飄揚在聯盟戰陣的最前方,成為敵人永恆的噩夢,盟友堅實的壁壘。
夜色漸濃,陷陣營的營地燈火次第亮起,依舊肅靜無聲。但在這寂靜之下,一股因殊榮而催生出的、更加內斂而堅韌的力量,正在悄然滋長。高順的殊榮,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更是整個陷陣營,乃至整個聯盟走向更強之路的一個鮮明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