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州牧府的正堂裡,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攥緊,又緩緩鬆開,再攥緊。春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圖案,卻照不透瀰漫在眾人眉宇間的凝重與焦灼。炭火早已撤去,但堂內的溫度卻似乎比先前更加燥熱。
關羽“王霸之基”的論點擲地有聲,陳宮“現實風險”的剖析冷靜犀利,張遼轉述的呂布“北向雄心”鏗鏘有力,簡雍、孫乾、糜竺等人“持重緩圖”的憂慮情真意切,張飛那毫不掩飾的“打哪都行”的躁動更是像火星子一樣在緊繃的氛圍裡跳躍。曹豹那番抽絲剝繭、利弊分明的分析,像一塊投入沸水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浪花,也暫時壓下了沸騰,但水下的暗流卻更加洶湧複雜。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了端坐主位的劉備身上。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枚玉珏(這是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目光在地圖上南方、西方、北方三個區域來回移動,嘴唇抿成一條嚴肅的直線。曹豹的方案,確實是最周全、風險最低、也最能照顧各方訴求的選擇。但,這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還是隻是一種看似穩妥的妥協?南方的誘惑,像荊棘叢中的蜜糖,明知可能扎手,卻散發著難以抗拒的甜香。
“大哥!”張飛終於按捺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曹豹小子說得在理,可咱們也不能光想著穩妥啊!打仗哪能沒風險?呂布想去北邊,讓他去!可南邊劉表,咱們就這麼幹看著?等他老死?還是等他和孫權穿一條褲子?要俺說,北邊要打,南邊也不能閒著!大不了……大不了俺少帶點兵,先去捅他一下試試水!”
“翼德!坐下!”關羽沉聲喝道,丹鳳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軍國大事,豈同兒戲?試水?你若渡河受挫,損兵折將是小,打草驚蛇,破壞大局,陷大哥於不義,如何是好?”
張飛被二哥一喝,梗著脖子想反駁,但看到關羽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見劉備緊鎖的眉頭,終究是悻悻地坐了回去,嘴裡兀自嘟囔:“那……那也不能啥都不幹啊……”
陳宮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冷靜:“張將軍求戰心切,可以理解。然則,目下之勢,我軍看似強盛,實則如新淬之刀,鋒芒雖露,韌勁未足。河北新附,人心未全然歸附;降卒雖安,其心難測;錢糧雖豐,連年大戰亦顯支絀。此正如一人雖得飽食,腸胃尚虛,若再暴飲暴食,恐生痾疾。北擊烏桓,可視為舒筋活絡,強壯筋骨;南征荊州,卻似饕餮大餐,非此刻腸胃所能承受。強行下嚥,縱能入腹,亦難消化,反傷根本。”
他頓了頓,看向劉備:“曹將軍之策,非僅為穩妥,實乃‘培本固元,以待天時’。溫侯北征,若能速勝,則我後方無憂,鐵騎更銳;若遇周折,我主力仍在河北,可穩守待援,不至動搖根基。而南撫荊州,西分關中,看似緩手,實則為將來雷霆一擊,積蓄勢能,尋覓破綻。此乃以時間換空間,以緩圖代急進。望主公明察。”
張遼也抱拳道:“陳先生所言,亦是溫侯心中所想。溫侯常言,打仗如同狩獵,需先清場,驅散閒雜,盯緊最強的獵物,全力一擊。北疆胡虜,便是那需要先清理的‘閒雜’與‘最強的獵物’之一。唯有後方清靖,勁旅練成,方可心無旁騖,圖謀中原乃至江南。”
簡雍和孫乾對視一眼,也再次陳情:“主公,陳公臺、張文遠二位將軍所言甚是。內政乃根本,外交為輔翼。此時大舉南征或西進,確非其時。曹將軍之策,步步為營,最合當下情勢。請主公決斷。”
意見似乎漸漸趨向統一,但壓力也更集中地壓向了劉備。他何嘗不知曹豹、陳宮等人分析的道理?只是……荊州那塊心病,實在難以放下。他抬眼看向關羽,這位最理解他志向的二弟,此刻也是面沉如水,撫髯不語,顯然內心也在激烈鬥爭。
“雲長,”劉備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決意前的最後探尋,“若依文和之策,先北後南,你在青州,可能確保南線無虞?可能……為將來收取荊州,打下些基礎?”
關羽聞言,丹鳳眼緩緩睜開,精光四射。他明白,大哥這是在做最後的權衡,也是將南線的重任和未來的期望,正式託付給他。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對著劉備,也對著眾人,聲音沉穩如磐石:“大哥,諸位。若定策先北後南,羽在青州,必竭盡全力。其一,整飭民政,恢復生產,使青徐成為穩固糧倉,無後顧之憂。其二,編練部伍,汰弱留強,廣佈哨探,嚴密監視荊襄、江東動向。其三,”他略一停頓,“可於沿海適宜之地,秘密招募水手工匠,蒐集舟船圖樣,積存物料,以為將來籌建水軍之基。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羽必謹守邊界,不啟釁端,然亦絕不使南人北窺之心得逞。待北疆捷報至,我軍鐵騎已成,後方豐足,則南向之機,或可由我青徐率先窺得!”
這番話,既有大局的服從,又有具體可行的措施,更隱含著一股沉靜而堅定的進取之心。既回應了劉備的顧慮,也安撫了張飛的躁動,更與曹豹的整體戰略完美契合。
劉備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氣,掃視堂下眾人,目光變得銳利而清晰。
“諸位!”劉備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連日爭論,利弊已然分明。文和(曹豹)之策,公臺(陳宮)之論,雲長之志,文遠(張遼)之言,憲和、公佑、子仲之慮,乃至翼德求戰之心,皆是為我基業著想。備,深謝諸位!”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北方的草原,然後劃過黃河,掠過荊州,最後虛按在關中。
“當今天下,群雄並立,我雖據河北,然根基未固,強敵環伺。急躁冒進,乃取敗之道;固步自封,亦非良策。文和所獻折中之計,先北後南,西邊分化,內修外撫,正是切中時弊、步步為營之上策!”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故此,我意已決!便依此策行事!”
堂中一片肅然,眾人皆凝神靜聽。
“其一,”劉備的聲音斬釘截鐵,“主力北上!以溫侯呂布為帥,張遼為副,統幽、並精騎及河北新附驍勇,剋日出塞,北擊烏桓!務求掃清邊患,追剿袁尚,震懾草原諸部,揚我漢軍威名,鍛鍊無敵鐵騎!所需糧草、軍械、禦寒物資,由鄴城中樞全力保障,糜竺總責,不得有誤!”
“諾!”糜竺、張遼齊聲應道。張遼更是精神一振。
“其二,”劉備看向關羽,“雲長總督青、徐軍事及河南部分防務,坐鎮東方。內修政理,鞏固根基,廣佈屯田,安撫流亡。對外,嚴密監視荊州劉表、江東孫權動向,沿黃河一線保持威壓之勢,然無我明令,絕不可擅自越境挑釁!同時,可依你方才所言,秘密著手水軍籌備事宜,以為長遠之計。”
關羽抱拳,沉聲道:“羽,領命!必不負大哥重託!”
“其三,”劉備目光轉向張飛,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是信任,“翼德駐守黎陽,扼守要衝。你部需加緊操練,多派哨探,將南岸荊州軍情、地理、乃至民情動向,儘可能探查清楚。可效仿古之‘疑兵’之計,不時巡邊示武,使對岸時刻警惕,不敢北顧!但切記,尺度務必拿捏精準,絕不可授人以柄,引發大規模衝突!”
張飛見自己總算有明確任務,雖然不是立刻開打,但也算“有事可做”,還能“嚇唬人”,頓時咧開大嘴,抱拳吼道:“大哥放心!俺曉得輕重!保證把劉表老兒嚇得睡不著覺,又抓不住俺的把柄!”
劉備點點頭,又看向簡雍、孫乾:“憲和、公佑,負責與荊州、江東使者周旋。禮數要周到,言辭要懇切,繼續宣揚我‘匡扶漢室’之志,表達對劉景升的‘宗親之誼’,對孫權的‘期許勉勵’。同時,留意其使者言辭態度,細作傳遞之訊息,從中研判其真實意圖與內部動向。”
“遵命!”簡雍、孫乾躬身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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