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的盛夏,長安城在經歷了一統江山的短暫狂歡後,似乎也被那灼人的日頭曬得有些蔫了。蟬鳴聲嘶力竭地從宮牆內外每一棵茂盛的槐樹、柳樹上傳來,織成一張令人心煩意亂的、密不透風的網。未央宮前殿那巨大的鎏金銅缸裡,冰塊化得飛快,卻依然驅不散殿內那股子沉悶與隱隱的焦躁。
今日不是大朝會,但被緊急召來的文武重臣卻不少。御座上的劉備,換下了厚重的朝服,只著一件素色單袍,額角卻依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面前的御案上,攤著幾份來自不同方向、卻都帶著加急標記的奏報。
“諸卿,”劉備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乾澀,“天下一統,萬民盼治。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朕這裡,近日接到了幾份奏報,每一份,都關乎新朝安穩,不容輕忽。”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眾人。丞相曹豹、尚書令諸葛亮肅立文臣前列,眉宇間都帶著凝重。武將那邊,大將軍呂布今日罕見地身著正式朝服,站在最前,面色沉靜,看不出情緒;驃騎將軍關羽微闔雙目,手撫長髯;車騎將軍張飛則顯得有些不安分,時不時扯一下衣領,似乎對這嚴肅的場合和悶熱的天氣同樣不耐。陳宮、龐統、法正、張遼、趙雲等文武要員亦在班中。
“第一份,”劉備拿起最上面一份帛書,“來自荊州刺史伊籍。奏稱,荊州新附,流民歸鄉,豪強隱戶,田畝不清。‘均田令’推行遇阻,地方胥吏與舊族勾結,上下其手,新分田地糾紛不斷,甚至有械鬥傷亡。而原江東降卒中不願歸農者,與地方遊俠勾結,滋擾鄉里,治安不靖。伊籍請朝廷增派幹員,並請調部分兵馬,以備彈壓。”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荊州問題,大家都有所耳聞,但伊籍的奏報如此直接,點出了新政在地方遭遇的“水土不服”和潛在的社會矛盾,還是讓不少人心中一緊。
“第二份,”劉備放下荊州奏報,又拿起另一份,“來自冀州牧簡雍之子簡傑。河北經歷多年戰亂,‘均田令’與‘試策取士’並行,本是好事。然則,冀北、幽南之地,去年冬旱,今春蝗災又起,雖有朝廷賑濟,但杯水車薪,饑民已有聚集之象。地方官吏或能力不足,或忙於應付‘試策’考核,救災疏漏,民有怨言。更兼塞外鮮卑、烏桓各部,見中原災荒,小股遊騎越境劫掠之事,月來已發生數起。”
天災、邊患、民生艱難,這又是一個沉重的包袱。關羽的鳳目睜開了一條縫,幽冀之地毗鄰他鎮守的荊襄,北疆不寧,他亦難安枕。呂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投向殿外北方,那裡是他的封國與責任所在。
“而這第三份,”劉備的聲音陡然轉冷,拿起最後一份蓋著黑色火漆、顯然來自軍情繫統的密報,“來自涼州。前番馬超敗走,退保西涼,朝廷本欲緩圖之,遣使招撫。然據密探查實,馬超已與韓遂重新勾結,更串聯羌中諸部,以‘為曹公報仇’、‘誅除漢室逆賊’為名,秣馬厲兵,蠢蠢欲動!其先鋒遊騎,已屢屢出現在隴山以西,窺探關中!金城、隴西諸郡,人心浮動,已有不穩跡象!”
“譁——”殿中這次是真的炸開了鍋。如果說荊州、河北的問題尚屬“內憂”,是治理過程中必然的陣痛,那麼西涼馬超、韓遂的異動,就是赤裸裸的“外患”,是直接威脅帝國西陲安全、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的戰火!
“馬超小兒!安敢如此!”張飛第一個按捺不住,環眼圓睜,聲如洪鐘,“當年在潼關沒打服他,竟敢扯什麼為曹賊報仇的幌子!陛下,給俺老張三萬兵馬,俺去把他擒來,讓他知道誰是逆賊!”
“翼德稍安勿躁。”關羽沉聲開口,止住了張飛的躁動,“馬超驍勇,韓遂奸猾,羌胡助勢,西涼鐵騎不可小覷。且其據守涼州,地勢險遠,補給困難。倉促征討,恐非上策。”
諸葛亮羽扇輕搖,緩緩道:“雲長將軍所言甚是。西涼之事,急則生變,緩則養癰。馬超以‘為曹公報仇’為名,雖屬荒謬,然曹氏舊部在關中、隴右尚有遺存,此口號或能蠱惑部分人心。更兼西涼貧瘠,羌胡混雜,單純軍事征剿,耗資鉅萬,勝負難料,即便勝之,亦難長治。此乃帝國統一後,面對的第一道真正難題——如何應對一個盤踞邊陲、民風彪悍、且有一定號召力的割據殘餘勢力。”
曹豹咳嗽一聲,出列奏道:“陛下,諸葛尚書令洞若觀火。西涼之事,實乃內憂外患交織之典型。其‘內’,在於涼州歷經戰亂、民族混雜、民生凋敝,朝廷新政難以深入,馬超、韓遂方能借此土壤滋生。其‘外’,在於其武力威脅關中,勾結羌胡,擾動邊疆。故解決西涼之患,絕非單一軍事行動可竟全功,必須軍政並用,剿撫結合,且需與安撫荊州、賑濟河北等內政統籌考量。帝國新立,百端待舉,處處需錢糧,時時需人才,如何分配有限之力,以解此燃眉之急,方是今日廷議之關鍵。”
他這番話,將西涼問題拔高到了帝國整體戰略資源分配的層面,頓時讓殿中氣氛更加凝重。是啊,仗打完了,但治天下的難題,才剛剛開始。錢就那麼多,糧就那麼多,能臣幹吏也就那麼多,是先顧荊州維穩?還是先救河北災荒?又或者,調集重兵,撲滅西涼可能燃起的戰火?每一項都緊要,每一項都似乎拖延不得。
龐統捻著稀疏的鬍鬚,小眼睛裡閃著精光:“丞相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然則,西涼馬超,勇冠三軍,性如烈火,韓遂老謀深算,羌胡唯利是圖。彼等若真以為中原初定,內政紛擾,有機可乘,大舉東犯,則關中震動,恐非小患。當務之急,似應先行震懾,展示朝廷武力決心,使其不敢妄動,再圖後計。可遣一員上將,引精兵屯於扶風、隴關一線,做出征討姿態,同時加緊招撫隴右諸羌及涼州本土大姓,分化其勢。”
法正介面道:“士元之策,可謂穩健。然選將至關緊要。所遣之將,需威名足以震懾馬超,用兵又能持重,不輕啟戰端,又能隨時應對挑釁。更需一位長於謀略、熟悉羌胡事務之軍師輔佐。”
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誰可掛帥”。眾人的目光開始在幾位大將身上游移。關羽鎮守荊州,兼顧江東方向,顯然不能輕動。呂布……位高權重,北疆亦需他坐鎮,且以其身份威望,對付一個馬超似乎有些“牛刀殺雞”,更怕刺激西涼生出“朝廷欲以泰山壓頂之勢滅之”的決死之心。張飛勇猛,但性情急躁,單獨應對西涼複雜局面,恐有失穩妥。趙雲沉穩,然獨立統帥大軍、處理複雜邊務的經驗稍欠。張遼等將,資歷或威名似乎又稍遜一籌。
呂布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西涼跳梁,癬疥之疾耳。然其覬覦關中,擾動邊疆,不可不除。布,願親提一旅之師,西出隴關。馬超驍勇,布當為陛下擒之;羌胡反覆,布亦知如何應對。必為陛下永絕西顧之憂!”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千鈞之力。讓呂布親自出馬去對付馬超?殿中不少人心中都是一震。以“飛將”之威,攜平定天下之餘烈,征討西涼,勝算無疑極大。但……正如曹豹和諸葛亮所慮,帝國柱石,焉能輕動?更何況,呂布若再立平涼大功,其威望權勢,又將達到何種地步?那些關於“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流言,只怕會立刻從水下翻湧到檯面,變得更加尖銳和難以處理。
劉備看著呂布,眼神複雜,有感動,有信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權衡。他尚未開口,曹豹已再次出列。
“大將軍忠勇為國,令人感佩。然則,”曹豹話鋒一轉,“大將軍位極人臣,總督北疆,乃國家屏障,威懾塞外胡虜之定海神針。西涼之患,雖需重視,然其地僻遠,民窮兵寡,實不足以動搖國本。若勞動大將軍親征,非但示敵以過甚之重視,亦使北疆空虛,恐予鮮卑、烏桓可乘之機。老臣以為,大將軍宜坐鎮中樞,協理全域性,西征之事,當選一上將足矣。”
諸葛亮亦輕搖羽扇,附和道:“丞相所言,乃老成謀國,思慮周全。陛下初登大寶,天下歸心,然暗流未息。大將軍威震寰宇,正當坐鎮長安,與陛下共定國是,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西涼之事,選將得當,輔以良謀,必可克定。無須勞動大將軍虎駕。”
呂布聞言,臉上並無不悅,只是淡淡看了曹豹和諸葛亮一眼,便退回班列,不再多言。那份坦然與服從,反而讓一些原本擔心他恃功而驕的人,心中稍安。
張飛卻又急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奉先老哥去不得,那誰去?俺老張願往!定把馬超那小白臉抓來給陛下跳舞!”
劉備終於抬手,止住了殿中的議論紛紛。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張飛身上,又看了看關羽、趙雲,以及沉穩的張遼,心中似有決斷。
“西涼之事,確如諸卿所言,乃軍政交織之難題。馬超、韓遂,跳樑小醜,然其盤踞邊陲,聯結羌胡,不可輕視。朕意已決,”劉備的聲音沉穩有力,迴盪在大殿中,“當以雷霆之勢震懾之,以周密之策分化之,以長遠之謀消化之。具體方略,容朕與丞相、尚書令及諸位重臣細細商議。至於主帥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朕,心中已有考量。明日朝會,再行宣佈。今日廷議,諸卿皆已知曉帝國當前之內憂外患。望諸公各安其位,各盡其責,荊州、河北之事,需加緊辦理;西涼動向,需嚴密監視。帝國新立,難關在前,朕與諸卿,當同心同德,共渡時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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