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是舅舅手書,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焦灼:“風聲雷動,滿城皆言。盼示一二,以安惶心。”
朱允熥唯有苦笑而己,此時此刻,舅舅府邸一定高朋滿座,攀炎附勢的人,怕是早己絡繹不絕。
這等情勢,若放在別的朝代,太子恐怕早己萬劫不復了。
想到這裡,他更加能體會父親朱標的惶恐不安。那絕非矯情,而是最本能的警惕。
但朱允熥更加明白,祖父雄才大略,法度森嚴,剛猛有餘,天下自然渴望一位寬厚仁和的君主,來執掌乾坤。
文人士子期盼朝廷能廣開科考,尋常百姓盼望輕徭薄賦,軍中將士盼望糧餉足額,市井商賈則盼望律令寬簡。
父親朱標承繼大統,確實是這個國家從“開創奠基”,轉向“守成興盛”的必然之路。
時光悄然流轉,朱標心中如臨深淵的不安,悄然消融。他依然謹小慎微,卻不再是純粹的驚懼。
二月十九,乾清宮西暖閣燭火通明,朱元璋將朱標召至跟前。
“標兒,這些日子,你也看見了。人心所向,都在你身上。不過就是換個稱呼,你該辦的差事,也與從前無異。咱也還沒說撒手不管。”
朱允熥窺見父親神色鬆動,輕聲勸道:“父王,皇祖父已籌劃至此,天下人也皆期盼如此。您就…順應天意民心吧。”
朱標默然良久,深深一揖:“兒臣…謹遵父皇之命。一切但憑父皇安排。
次日,朱元璋親自點了三個人起草詔書:
太子少師、華蓋殿大學士劉三吾,學問淵博、德高望重,總領辭章;吏部尚書詹徽,精通典章制度,負責確保每一句措辭都合乎禮法祖制;東宮屬官、春坊大學士方孝孺,文辭典雅,負責潤色。
整整數日,文淵閣徹夜燈火不息,草案每成一稿,便由內侍密呈乾清宮與東宮御批。如此往返五次,直至三方皆無異議。
三月初九,詔書終於擬就,以黃綾謄寫,由司禮監掌印太監汪謹言鄭重捧出,於奉天門上,由鴻臚寺官高聲宣誦。
朱允熥站在御階下的宗親班列中,微微仰頭,黃綾在明媚的陽光下,彷彿流淌著金液,
他的心臟沉重而緩慢,每一次跳動,都像在催促一個時代的更迭。
鴻臚寺官聲音清越,穿透了奉天門前的寂靜,清晰地敲進每個人的耳膜,更敲在朱允熥的心尖上:
“奉天承運,洪武皇帝詔曰:”
‘開始了!朱允熥屏住了呼吸,手悄然握緊。
“朕以渺躬,膺天命而有天下,於茲二十有七載矣,夙夜兢業,惟恐弗逮。賴天地祖宗之靈,文武群臣之力,海宇初定,綱紀略張。然歲月不居,春秋愈高,念神器之重,大寶之傳,須及明時。”
祖父的聲音彷彿透過這文字傳來,坦蕩、威嚴。
朱允熥心中湧起一言難言的震撼。這是一份公開的衰老告白,蘊含著乾脆利落的決斷。祖父真的放手了!
“皇太子標,朕之元子,仁孝溫文,睿智英斷。自束髮受教,即明君臣父子之義;及長,監國撫軍,仁聲達於四海,德望孚於群僚。克勤克儉,有守成繼體之資;修文演武,具安邦定國之略。”
聽到這裡,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朱允熥的眼眶,又被死死壓住。
‘仁孝溫文…父親,您聽到了嗎?您的惶恐,您的謹慎,您的一切,都被看見,被承認,被鑄入這傳承江山的誓言裡了!’ 他看見父親站在前方,身體微微顫抖。
“昔堯禪舜,舜禪禹。朕追慕古聖之道,稽考歷代之典,稽首再三,決定內禪。其以今年九月初八,皇太子標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帝,移居慶壽宮。凡軍國重務,悉由新君裁決;一應典禮,著禮部、欽天監敬謹具儀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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