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文冷哼一聲，把算盤往回一攬：“早該這樣！聒噪！下一個！”
這一日，南京城裡處處都有人在算賬，米鋪裡的掌櫃在算，秦淮河邊的茶客在算，國子監隔壁書坊裡的監生在算。
議論歸議論，嘲笑歸嘲笑，戶部值房門口那條長龍，始終沒有斷過。
南京熱熱鬧鬧，西安也沒有閒著，同一日，城外十里連營，旌旗蔽日。
十四萬大軍聚在渭河南岸，步卒的方陣、騎兵的馬隊，一眼望不到頭。
明日便要開拔，今日是誓師之期。
校場上搭起一座三丈見方點將臺，檯面鋪著猩紅氈毯，四角立著鎏金戰鼓。
臺下諸將分列兩班，甲冑如林，長矛如堵，盔頂上紅纓在北風裡翻飛。
朱允熙站在臺基側後方，挨著朱高熾，眼睛四處亂轉。
朱高煦最顯眼，一身玄鐵重甲，從陣列中大步走出，腰間掛著兩柄彎刀，盔上白纓在風裡抖得筆直。
他把令旗往地上重重一頓，灰塵都被震了起來。
朱允熙拽了拽朱高熾的袖子，“大哥哥，二哥好威風！”
緊接又是一員大將，黑紅臉膛粗糲如石，往臺前一站，絡腮鬍子從盔沿下戳出來，根根如刺。
朱允熙又扯袖子：“大哥哥，這老將軍是誰？”
朱高熾壓低嗓子:
“景國公曹震！洪武年間打四川，攻雲南，他都是第一個登城。倭酋大內義弘，海賊王陳祖義，都是他親手剁的。”
朱允熙了一聲，嘴張得大大的。
曹震之後是宋晟，身量不高，肩卻極寬，往那兒一站，朝點將臺拱了拱手。他身後跟著葉昇，面白無鬚，雙目狹長，嘴角天然往下撇，不怒自威。
朱高熾不等朱允熙開口，便說道：
“宋將軍守甘州十幾年，北邊蒙古人聽見他名字就頭疼。葉將軍是水戰行家，鄱陽湖那會兒，船頭被火箭射成刺蝟，愣是沒退。”
然後是朵顏三衛。
脫魯忽領著九個千戶走上校場，右手按在左胸上，朝朱棣鞠了一躬，操著生硬的漢話說道：“大將軍，朵顏三衛聽令！”
朱允熙又扯高熾袖子，“大哥哥，這些人是？”
朱高熾道:“權叔的兵。這些蒙古人不會說漢話，打起仗來卻驍勇得狠，胡砍亂砍，殺人如麻，渴了喝人血，餓了食人肉。”
朱允熙小聲嘀咕：“高熾哥哥，待會兒你可得罩著我點。”
朱高熾失笑：“傻孩子，你堂堂靖王，陛下親兒子，太子親弟弟，誰敢動你一根汗毛？”
朱允熙訕笑了一下，又往高熾身邊擠了擠。
點將臺上，朱棣按劍而立，他今日沒有戴盔，灰白鬢角被北風撩起，目光從臺下諸將臉上緩緩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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