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但操場上的水窪不再反光。每一滴雨都停在半空,像被釘住的玻璃珠。周明遠站在東側圍牆邊,右手掌心貼著那層看不見的壁,皮膚已經開始發紅,火辣辣地疼。他沒縮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剛才那一瞬間,女兒嘴唇動了,喊出“爸……拉我”。
他撞上去的時候,氣泡確實鬆了一下。不是錯覺,是實打實的波動——就像冰面裂開一道縫,還沒來得及化成水流,又重新凍上了。
他喘了口氣,左手壓住左臂疤痕。燙得厲害,像是有電流順著神經往上爬。他知道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要來了,但他不能退。一退,節奏就斷了。
他盯著操場中央的畫面。
三個模糊人影再次推她肩膀,搶她書包,抬手要打。動作一頓一頓,像老錄影帶卡幀。然後回滾,重來。一遍,兩遍,三遍。
他發現了個細節:每次迴圈到搶書包那一刻,她都會下意識按一下胸口內袋。那裡縫著一張父女合影,是他親手縫進去的。小時候她緊張就摸那兒,現在也是。
可這不是緊張。
是求救訊號。
他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年的事。發燒抱樓下轉圈、吃火鍋辣得流淚、第一次走路摔了七次撲進他懷裡……都是真事,但太泛了。這些話剛說出口時有效,後來就沒用了。說明光講不行,得更具體,得戳到最深的地方。
他想起她第一次上幼兒園那天。
下雨,泥地,她不肯進門,在教室門口哭得撕心裂肺。老師把她往裡拽,她死命往後縮。他在鐵門外站了三個小時,淋透了也沒走。最後是她自己跑過來,抱著他的腿,仰頭說:“爸爸別走。”
那天她穿的是雙紅鞋子,左腳帶子斷了,他用鋼筆套臨時固定住。鞋底沾著泥點,衝鋒衣袖口也蹭上了。
他睜開眼,聲音壓低,卻一字一句往外砸:“你第一天上幼兒園,穿紅鞋子,左腳帶子斷了。我拿鋼筆套給你卡住,你還嫌醜,說我弄歪了。你在門口哭,我不敢進來,就在外面站著。三個小時,我沒走。你說‘爸爸別走’,我就答應你,每天放學第一個來接你。”
畫面照常回滾。
人影逼近,推搡開始。
這一次,她按住內袋的手多停了半秒。
有效。
他繼續說,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像從記憶裡摳出來的:“那天雨特別大,你鞋底全是泥。我蹲下來想給你擦,你躲開,說老師說了不許踩水坑。你哭了好久,嗓子都啞了。可你還是鬆手讓我抱了一下,就一下。然後轉身跑回去,趴在視窗看我。我一直沒動,直到你被老師牽走。”
第七次迴圈。
她還沒等推搡發生,就先抬頭看了眼鐵門方向。
雖然只是一瞬,但她看了。
她聽見了。
他喉嚨有點幹,呼吸沉了些,但沒停。
“你那時候才四歲,不知道什麼叫分別。你以為我不走,就是永遠都在。其實我也這麼想的。哪怕後來我媽走了,老婆走了,公司被人搶,我都沒走。因為你還在。”
她的手指動了,摳著內袋布料,幅度比之前大。
第八次迴圈開始前,他把左手也貼上氣泡壁。雙掌承壓,皮肉灼燒感直衝腦門。他咬牙,聲音更低,卻更穩:“你記得嗎?那次你摔跤,膝蓋破了,老師要給你貼創可貼,你說不要,說要等爸爸來貼。我說好,我給你貼最大的星星款。你趴在我背上回家,一路哼歌,溼頭髮蹭得我脖子癢。”
話音落下的剎那,氣泡邊緣泛起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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