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新的聲音響起:“你以為你在堅守什麼?你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你拼命護著的那些‘真實’,說不定早就是別人給你設定好的程式。”
這話有點意思。
他差點信了。
但他馬上想起一件事:半年前,他在廢品站淘到一臺老式收銀機,壞的,拆開修了一晚上。修好後打出的第一張小票,上面印著“歡迎光臨”,日期是2003年8月17日。那是他高考落榜那天。他盯著那張小票看了十分鐘,沒扔。不是因為懷念,是因為那臺機器早就停產了,怎麼可能自動打出二十年前的資料?除非……有些東西,比系統更早存在。
他把這個細節加進防線。
真實不一定合理,但它一定存在過。
攻擊終於出現裂痕。那些強行植入的感官開始失靈。蛆蟲爬行的感覺消失了,焦臭味淡了,骨骼脫落的幻覺也不再逼真。外部力量像是耗盡了燃料,攻勢變得斷續而不連貫。
他趁機加固記憶模組。
他想起第一次拿到工資那天,九百二十三塊五,現金,皺巴巴的,有一張五塊的背面被人畫了個笑臉。他請同事吃了頓炒粉,剩下一毛錢沒花,塞進鞋墊夾層,後來忘了取,再穿鞋時硌腳。
他想起去年冬天,凌晨四點送餐,電動車沒電,推了兩公里。路上遇到一隻瘸腿的流浪貓,跟著他走了一段,最後蹲在路燈下看他離開。他沒回頭。
他想起地下室啟用系統的那個雨夜,地板漏水,水漬在水泥地上蔓延,形狀像一張中國地圖。他用手指蘸水,在地上劃了條線,從廣州到哈爾濱。那是他計劃跑通全國配送網路的第一步。
這些事沒有意義,也不偉大。但它們發生過。
只要有一件是真的,他就沒輸。
時間失去參照。也許過去了一小時,也許只是一瞬。他不知道現實中的身體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來找他。他只知道,自己還在這片黑暗裡,還在對抗。
他不敢放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勝利。對方可能在蓄力,可能在準備下一波更狠的攻擊。但他至少爭取到了喘息的機會。
精神防線初步建成。他不再是一個被動承受打擊的目標,而是一座有了圍牆的倉庫。外面的東西可以砸,可以撞,但想破門而入,得付出代價。
他的消耗也到了極限。思維運轉越來越慢,像電量只剩百分之三的手機。每次調取記憶,都要花更長時間載入。他開始遺忘一些本來記得很清楚的事。比如高中班主任的名字,他突然想不起來姓什麼了。還有第一次見投資人時穿的襯衫顏色,他也模糊了。
他知道這是代價。每守住一次真實,就要丟掉一點記憶。這場戰爭沒有贏家,只有誰能撐得更久。
他把剩下的力氣集中在最後三條資訊上:
韭菜包子的油滴在准考證左下角,他用手擦,留下指紋。
客戶簽單金額是八千三百二十七元,不是整數,所以他記得清。
突圍時短棍砸中打手護甲,聲音是“鐺”,金屬撞擊,不是塑膠。
這三條是他最後的底牌。只要它們還在,他就還是周明遠。
黑暗中,那扇青銅門再次浮現。門上的斷裂箭頭符號一閃而逝。門縫裡的光弱了很多,低語聲也變成了雜音。門把手不動了。
他知道,對方退了。至少暫時退了。
他沒慶祝。
他只是把那支虛擬的鋼筆,重新放回內袋。
動作做完,意識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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