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一分,主控臺右下角的備用監控屏徹底黑了。
周明遠站在原地沒動,手指還搭在桌沿。蜂群掃描斷電、甲被脅迫、家屬轉移、計劃反制——一連串操作剛收尾,腦子還在高速運轉,像一臺超載後仍在強行執行的伺服器。他低頭看了眼腕錶,秒針走動的聲音比平時清晰。不是耳朵出了問題,是周圍太安靜了。剛才那場無聲的心理戰耗盡了據點的空氣,連通風管道都像是停擺了。
他從內袋抽出一支鋼筆,金屬殼蹭過沖鋒衣拉鍊,發出輕微刮響。這支筆是新的,筆尖沒寫過字,握在手裡有種陌生的實感。他沒開啟,只是用拇指摩挲著筆帽的滾花紋路,確認節奏還在。噠、噠、噠——食指無意識敲了兩下桌面,然後停下。他知道現在不能信系統,也不能信人。但他忘了,有時候,連自己都會忽略最該看見的東西。
他轉身走向休息區,腳步放得很輕。走廊燈光調到了最低檔,灰綠色應急燈沿著牆根鋪出一條暗線。經過女兒房間時,門虛掩著,縫裡透出一點微光。他瞥了一眼,沒推門。屋裡靜得能聽見電子鐘跳秒的聲音。他繼續往前走,去飲水機接了杯水。塑膠杯捏在手裡有點軟,水溫偏涼,喝了一口,喉嚨才活過來。
就在他放下杯子時,餘光掃見門縫裡的燈光晃了一下。
他頓住。
那不是燈的問題。是影子動了。
他把杯子放在窗臺邊,折返回去,輕輕推開房門。
女兒坐在床沿,背對著門口,手裡捏著一支舊鋼筆。筆帽鬆動,是他上週換班前隨手塞進她書包的那支。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一滴淚正落在筆身上,順著金屬殼滑到掌心。窗外漆黑,探照燈的光掃過外牆,短暫照亮她半邊臉。她沒哭出聲,也沒擦眼淚,只是盯著窗外,好像在等什麼人回來。
周明遠站在門口,沒說話。
他想起上一次看見她這樣,是半年前。那天他答應帶她去城南看櫻花,結果臨時接到建材走私案的線索,直接飛去了邊境。她在家等了七個小時,最後穿著外套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他留下的紙條。他回來時,紙條已經被揉成團,塞進了垃圾桶。
他走進屋,蹲在她面前。
“怎麼還不睡?”他聲音壓得很低。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在等你。”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周明遠喉嚨一緊。
他沒解釋任務、沒提計劃、沒說外面有多危險。他知道這些話對她來說只是“爸爸又在忙”的另一種說法。他只是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有點生硬,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走,”他說,“爸爸陪你出去透透氣。”
她愣了一下,眼睛亮了點。“現在?”
“現在。”他站起身,拉開衣櫃,拿出她的厚外套,“穿好,彆著涼。”
她沒再問,乖乖穿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他給她系圍巾,手指笨拙地繞了兩圈,打了個歪結。她沒笑,也沒說系錯了。他拉起她的手,掌心有點涼,但握得很緊。
兩人走出生活區,穿過一道氣密門,來到外圍安全圍欄內的小徑。這裡是據點唯一允許非戰鬥人員活動的區域,地面鋪著防滑橡膠,兩側裝有低矮的感應燈,踩上去才會亮。夜風有點冷,吹得她縮了下脖子。他脫下衝鋒衣,披在她肩上。衣服太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張小臉。
他們沿著小路慢慢走。頭頂探照燈劃過遠處天際,像巡邏的哨兵。誰都沒說話,只有腳踩在橡膠地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今天吃了什麼?”他終於開口。
“食堂的紅燒肉,我沒吃完。”她小聲說,“菜有點鹹。”
“嗯。”他點頭,“下次我跟廚子說。”
“你最近都沒去食堂。”
“我在主控臺。”
“我知道。”她抬頭看他,“但我看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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