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靠在鋼柱上,耳朵裡全是血流沖刷的聲音。左臂的傷口裂得更深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砸在地上的碎玻璃渣子裡,濺出細小的紅點。他沒去擦臉上的灰,也沒低頭看傷,只是盯著“己”那具靜止的軀體。三分鐘前,他們還站在勝利的邊緣,現在卻連喘氣都不敢太用力。
乙正蹲在西側掩體後拆干擾器的散熱模組,手指發抖。那玩意兒已經冒煙兩次了,外殼燙得能烙熟雞蛋。他咬著牙把積灰刮出來,順手往嘴裡塞了顆含片——是丙給的,說是能提神,其實是止痛藥碾碎了混著糖粉壓成的。
“還能用?”周明遠問,聲音壓得很低。
乙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白全是血絲:“撐不了多久。上次過載差點燒穿主機板,再硬頂一輪,它就真成廢鐵了。”
周明遠沒接話,右手食指輕輕敲了兩下大腿。噠、噠。節奏比平時慢半拍。他知道這東西撐不住,也知道乙知道,但誰都沒說破。剛才那一波打得漂亮,可也把底牌全亮出來了。“己”不是機器,它會學,會記,會等你鬆一口氣的時候反咬一口。
丙坐在東側掩體邊緣,右腿搭在膝蓋上,褲管撕開一半,露出纏滿繃帶的小腿。他正用牙齒咬住噴霧瓶嘴,往抽搐的肌肉上補了一層止血劑。嘶了一聲,額頭冒出冷汗。
“它不動。”丙說,“但我總覺得……它在聽。”
沒人反駁。大廳裡太安靜了。沒有警報,沒有電流雜音,連管道里的水流聲都停了。只有金屬桿殘骸躺在地上,前端扭曲變形,像是被高溫熔斷又強行拉直。周明遠盯著那截杆子,腦子裡過著剛才的每一擊——三次震盪穿刺,一次壓制牽制,兩次變招補漏。節奏對,力道夠,角度準。按理說,這種打擊足以癱瘓任何邏輯鏈。
但它沒倒。
而且現在,它的身體開始裂了。
最先發現的是乙。他正要把干擾器重新組裝好,餘光掃到“己”的腰部出現一道細縫,像熱脹冷縮的塑膠殼子,慢慢綻開。緊接著,赤紅色的能量流從裂縫裡滲出來,一縷一縷地飄向空中,在頭頂匯聚成漩渦狀的光團。
“操!”乙猛地往後縮,手一滑,螺絲掉進散熱口裡卡住了。
周明遠立刻抬手示意閉麥,全身肌肉繃緊。他看到“己”的頭部雖然還低垂著,但後頸區域的金屬板正在自動剝離,一片片脫落,露出底下不斷脈動的赤色核心。那不是電路,也不是機械結構,更像某種活著的組織,在緩慢呼吸。
能量風暴來了。
第一波衝擊毫無徵兆。赤紅漩渦突然加速旋轉,一圈環形震波貼著地面炸開,像水紋一樣擴散。周明遠反應極快,一腳踹翻旁邊廢棄的操作檯當盾牌,同時大吼:“趴下!”
乙直接撲倒在掩體後,雙手抱頭。丙想躲,但右腿使不上力,只能側身滾進凹槽。震波掃過,操作檯被掀飛三米遠,撞在牆上嘩啦散架。地面瓷磚炸裂,碎塊四濺,有一片劃過周明遠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他沒管,爬起來就喊:“三角陣型!背靠鋼柱!”
三人幾乎是憑著本能行動。乙拖著干擾器殘骸衝向左側支撐柱,丙咬牙拽著牽引索爬過去卡位,周明遠站在正前方,把那根變形的金屬桿狠狠插進地面裂縫,利用殘存的壓電陶瓷片製造微弱共振區,試圖干擾風暴核心的頻率同步。
第二波衝擊來得更快。
這一次不再是平面擴散,而是立體絞殺。赤紅能量形成螺旋氣流,中心向下塌陷,產生強引力場。周明遠感覺腳底一輕,整個人往前撲,差點跪倒。他左手死死摳住鋼柱表面的焊點,指甲崩斷一根,鮮血直流。抬頭看去,乙整個人被吸得貼在柱子側面,懷裡還抱著遮蔽模組,臉上青筋暴起;丙更慘,右腿完全失控,身體被拉得離地半尺,全靠雙手扒住地面凸起才沒飛出去。
“撐住!”周明遠吼了一聲,嗓音劈叉。
他拼盡全力把身體重心後壓,右腳蹬住一塊翹起的地磚,硬是穩住了身形。視線死死鎖住風暴中心——“己”的軀體已經徹底裂開,上半身化作能量源,下半身還維持著機械形態,像個被撕開的繭。它的足底不再發光,取而代之的是從裂縫中延伸出的六條赤色觸鬚,扎進地板深處,像是在汲取什麼。
能量風暴升級了。
第三波衝擊帶著高頻震盪。空氣開始扭曲,視線模糊,耳朵裡響起尖銳的蜂鳴。乙懷裡的遮蔽模組突然爆出火花,他驚叫一聲鬆手,整塊電路板當場熔燬。丙那邊更糟,電磁牽引索因為過載自燃,火苗順著繩索燒到手腕,他悶哼一聲甩開,手掌已經被燙出水泡。
周明遠左臂的舊傷在這時候徹底崩裂。血湧得厲害,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他咬牙忍著,右手抓著金屬桿不敢松。他知道這時候哪怕眨一下眼,都可能被捲進去。
風暴核心開始移動。
赤紅漩渦緩緩抬升,懸停在離地兩米的位置,像一顆搏動的心臟。周圍氣流形成環狀屏障,把三人困在直徑不到十米的區域內。周明遠嘗試往前踏一步,立刻感受到一股巨力壓在胸口,像是有千斤重擔墜在肩上。他額頭青筋跳動,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突然響起兩個聲音——一個是暴雨夜江雪摔門而出的腳步聲,另一個是母親墜樓前在電話裡說“別考了,快回來”的最後一句話。
記憶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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