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落進他半眯的眼睛裡,沒擦。
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可他知道不能閉。一閉上,可能就再也睜不開。意識像被泡在鹽水裡的傷口,又鈍又疼,稍微動一下念頭,神經就抽著往後扯。右腿是廢的,左臂燙得像是有人往皮下灌了開水,嘴唇裂開的地方結了血痂,又被咬破,再結,再破。
他坐在金屬椅上,手腕和腳踝卡在環形鎖釦裡,冷鐵貼著皮膚,吸走最後一點熱氣。椅子連著地面,焊死的,晃都晃不動。頭頂一盞燈,直直照下來,白得發青,照得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門開了。
皮鞋踩地的聲音,兩聲短促的咔噠,然後停住。黑衣人站在前面,面罩摘了,臉平得沒有起伏,眼神也不飄,就盯著他,像在看一份過期檔案。
“周明遠。”聲音壓著,不高,也不低,剛好能鑽進耳朵,“宿主編號X-729,違反《命運管理條例》第十三條,實施暴力抗法,現進入正式審訊流程。”
周明遠沒動。
呼吸還在,胸口一起一伏,節奏亂,但沒斷。他把舌尖抵在牙根後面,用痛感撐著神志。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拖長了,像是打拍子的人喝多了酒,手不聽使喚。
黑衣人沒重複問題。
他繞到側面,伸手按了牆上的面板。數字跳了一下,從0.0升到1.5,接著電流順著座椅骨架爬上來,鑽進脊椎。肌肉猛地繃緊,背弓起來,又被束縛環壓回去。左臂疤痕裂開,血滲出來,順著小臂流到手肘,滴在椅子邊緣,啪地一聲,砸出一個小紅點。
他沒叫。
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像被堵住的排氣閥。牙齒咬得太狠,後槽牙發酸,太陽穴突突跳。眼前發黑,幾秒後才重新看清,天花板那道縫還在,位置沒變。
黑衣人收回手,站回原位。
“你背後還有誰?”
“計劃是什麼?”
“誰給你許可權接觸核心日誌?”
三個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不變,音調不升不降。
周明遠吐了口唾沫,帶血的,正落在對方鞋尖前五公分的地面上。黏糊糊的一團,反著光。
黑衣人低頭看了眼,抬頭,又問了一遍:“你說出一個名字,痛苦就結束。”
周明遠眨了下眼,睫毛上沾著灰和汗,粘在一起。他沒看對方,視線往上移,盯著天花板的裂縫。那條縫有點歪,中間鼓起一塊,可能是水泥沒抹平,也可能是管道穿牆留下的痕跡。他記得這形狀——半小時前,在通道里趴著的時候,也看過一眼。那時候他還想著井蓋、電網、逃生路線。
現在想不了那麼多了。
只能盯住那條縫,當它是錨點。一動不動,就不算徹底垮。
黑衣人轉身,再次按下面板。
電壓升到3.0。
這一次不是單純的電擊。電流帶著頻率,一陣一陣地衝,像是有東西在腦子裡攪。記憶不受控地翻出來:女兒發燒那天,醫院走廊的燈也是這種顏色,慘白,照得輸液瓶像個透明棺材。他站在玻璃外,護士打了三十次電話,他一條都沒接。合同簽到一半,甲方說“這時候走就是違約”,他點頭,繼續寫簽名。等他衝進病房,孩子已經在保溫箱裡,額頭貼著降溫貼,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那時他手抖得握不住筆。
現在他也抖,但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神經在超負荷執行,系統給的疼痛延遲機制早就失效了,每一道電流都是實打實的刀子,來回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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