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還在流轉,像一層薄霧貼著巖壁緩慢爬行。林浩的手掌壓在主控臺邊緣,指節因長時間緊繃有些發白。他盯著螢幕上的能量曲線,那條原本趨於平穩的綠線忽然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節奏變了。
“不對。”他低聲說。
旁邊的資料終端前,唐薇正摘下耳機的一側,耳道里還殘留著低頻震動帶來的麻感。她沒抬頭,只把剛才錄下的聲譜重新播放了一遍。“第十七個週期,衰減提前了零點七秒。”她說,“不是系統問題,是介質。”
林浩沒回話,調出三維傳導模型。淨化能量沿著月壤粒子鏈向深處推進,路徑清晰,但在距離核心節點還有八米的位置,訊號強度驟降百分之十八。他放大那段區域的結構圖,粒子排列沒有斷裂,也沒有塌陷,可就是傳不過去。
“不是堵,是偏。”他說。
唐薇站起身,走到他身後看屏。她的次聲波翻譯耳機能將地質運動轉化為可聽頻率,剛才那一段異常共振她聽得清楚——像是某種晶體在吸收能量後產生了微弱諧振,頻率鎖定在1.42赫茲,不規律,但持續存在。
“含鈦磁鐵礦。”她說,“微晶簇,分佈在這片區域的中層帶。它們本身不導電,但對特定波段有遮蔽效應。我們現在用的淨化頻率……剛好撞上了。”
林浩掃了一眼引數表。當前輸出頻率是5.8THz,基於甲骨文編碼與星盤共振原理設定,理論上能穿透任何非生命體物質。但現在看來,理論漏掉了現實的一個角。
“通知取樣組,取L-6西側三號井的深層月壤。”他說。
話音落下不到十秒,阿依古麗已經蹲在了投影區前。她手裡拿著一小袋粉末,是從最近一次鑽探回收的樣本。她沒用儀器,而是鋪開一塊特製的網格布,那是她從地球帶來的羊毛氈底板,經緯分明,針腳密度可調。她捏起一點月壤,輕輕撒上去,然後拿起一根細長的鋼針,開始模擬應力穿刺。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針都落在不同位置,深淺不一。隨著針腳增多,布面上逐漸顯現出一片密集的暗斑,集中在左下區域。那是礦物聚集帶的空間對映。
“這裡最厚。”她指著一處,“但我們不用硬穿。你看這邊,北偏東三十度,有一條低密度縫,大概能繞過去兩米。”
林浩看著她畫出的路徑,又對比系統裡的傳導模型。如果調整輸出角度,讓能量束偏轉五度,或許可以避開高遮蔽區。但這意味著要重設整個校準程式,而淨化不能停。一旦中斷,殘留意識可能反彈。
“有沒有更快的辦法?”他問。
阿依古麗搖頭:“這不是程式碼問題,是物理現實。你改再多引數,月壤也不會聽你的。”
唐薇插了一句:“除非我們換頻率。”
“換不了。”林浩說,“現在這個頻率是啟動淨化程式的金鑰。偏離哪怕0.1%,系統就會判定為非法操作,自動鎖死。”
三人沉默了幾秒。控制室裡只剩下裝置運轉的嗡鳴和終端偶爾彈出的提示音。其他隊員各自守在崗位上,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那道金光,確實比剛才暗了一些。
林浩低頭看了眼墨斗。木殼冰涼,銅鉤泛綠,紅線還纏在支架上,一動不動。他想起上一秒它還在發光,現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亮度。
“啟用備用能源組。”他說,“先把功率提上去,壓住衰減趨勢。”
指令下達後,兩組輔助反應堆同步啟動,輸出功率瞬間提升30%。主屏上的能量曲線立刻回升,金光也跟著亮了一瞬。但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波動再次出現。
“不行。”技術員報告,“增益被月壤吸收了,轉化成熱能散失,淨化效率反而下降。”
林浩盯著資料流,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檯面。每秒三下,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節奏。這一次,連這個節奏都被打亂了——螢幕上,能量傳輸週期越來越不穩定,峰值間隔從標準的1.7秒拉長到1.9秒,再變成2.1秒。
“它在變慢。”唐薇說,“照這個速度,十二分鐘後,核心節點接收的能量會跌破臨界值。”
林浩沒接話。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淨化程式一旦中斷,之前清除的意識碎片會重新聚合,甚至可能反過來汙染系統。他們不是在對抗一個敵人,而是在維持一場手術。刀已經切進去,但現在血止不住。
阿依古麗忽然站起來,快步走向材料櫃。她翻出一套舊的應力測試工具,包括幾片薄金屬片和一組微型振動器。她把這些東西拼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傳導模擬器,然後把月壤樣本夾在中間。
“我在試試能不能找到共振盲區。”她說,“如果能在不改變主頻率的前提下,疊加一個干擾波,說不定能讓遮蔽效應失效。”
林浩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臨界點還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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