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十七分,主控室的監控屏陣列剛完成一次例行重新整理。資料流恢復平穩,南七段牆體修補後的應力曲線持續穩定在安全區間內,新材料與原結構結合良好。系統日誌自動標註:“結構加固完成,監測訊號正常接入。”一切看起來都進入了可預測的軌道。
蘇芸站在中央玻璃操作檯前,指尖沾著一點硃砂,是昨夜記錄甲骨文星圖時留下的。她沒擦。這顏色讓她清醒。她調出矩陣核心區的即時拓撲圖譜,手指在觸控屏上滑動,逐層下鑽至量子節點底層資料流。這是她的習慣——林浩交班後,她總會親自走一遍全鏈路巡檢。不是不信任系統,而是她信不過“完全正常”。
天璣星位的節點波形忽然跳了一下。
不大。0.3毫伏的壓縮脈衝,週期17秒,像呼吸。
她停下動作,把那段波形單獨提取出來,放大十倍。頻率穩定,振幅一致,不像裝置噪聲。也不像通訊串擾。她又調取了過去十分鐘的歷史資料,發現這個訊號從六點零三分開始出現,持續存在,從未中斷。
她皺眉,用髮簪在玻璃檯面上寫下“天璣”二字,筆順按甲骨文體例,右起豎寫。這是她的語義錨點法——把抽象資料對應到文化符號,便於捕捉異常邏輯。寫完後,她回看波形圖,忽然覺得那起伏節奏,有點像古籍裡記載的“卜兆斷續之象”。
她標記為B級警報,未觸發廣播。
“奇點收縮預警”,她在備註欄輸入這六個字,加了星號註釋:*源不明,非外部侵入,疑似內部能量回縮趨勢*。
系統彈出提示框:“是否提交上級複核?”
她點了“暫存”。現在還不是驚動所有人的時候。一個週期性波動,還不足以證明什麼。但她知道,有些事,一旦你看見了,就不能裝作沒看見。
她起身,走向地磁觀測艙。需要另一個信源驗證。
走廊燈光冷白,和主控室一樣。空氣迴圈系統發出低頻嗡鳴,像背景底噪。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時間節點上。昨晚到現在,她只喝了半杯青花瓷茶盞裡的溫水,靠的是實習生小滿調變的電解質補充劑撐著。指尖有點麻,是輕度宇宙適應症的徵兆,但她習慣了。母親說過,敦煌壁畫修復師的手,要在顫抖中保持精準。
地磁觀測艙門開啟時,唐薇正戴著次聲波翻譯耳機,閉著眼,頭微微側傾,像是在聽某種只有她能懂的聲音。耳機連線著一臺老式示波器,螢幕上的波形緩慢爬行,呈鋸齒狀,帶著不規則的毛刺。
“你來了。”唐薇沒睜眼,“牆修好了?”
“修好了。”蘇芸說,“但我看到東西。”
唐薇摘下耳機,睜開眼。她的眼白有輕微血絲,是連續作業的痕跡。“你說的‘東西’,是不是也讓你聽見了?”
蘇芸一愣。“你也發現了?”
“不是發現。”唐薇重新戴上耳機,調高增益,“它一直在這兒。只是以前沒人願意聽。”她說完,按下播放鍵。
一段低頻震動從揚聲器傳出,起初像風掠過巖縫,接著變成某種有節奏的搏動。蘇芸聽不出意義,但當唐薇把波形轉譯成可檢視譜時,她瞳孔微縮——那是一條完美的正弦曲線,週期17秒,和她剛才看到的訊號完全同步。
“它從月殼深處來。”唐薇說,“穿過基岩層,路徑直指矩陣核心區。我排除了所有已知裝置共振源,這不是人為的。”
蘇芸盯著圖譜,忽然問:“你能聽出內容嗎?”
唐薇點頭,聲音壓低:“不是完整句子。是殘片。四個字——‘牆內有眼,閉之不及’。”
兩人沉默。
這不是科學術語,也不是編碼格式。但它出現在地脈震動中,和矩陣內部訊號同頻共振,意味著某種物理載體的真實存在。不是幻覺,不是誤報。
“你信嗎?”唐薇問。
“我不需要信。”蘇芸說,“我只需要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唐薇重置濾波引數,分離出純淨震動訊號,再與主控室資料做相位比對。誤差小於0.3%。同步率99.7%。
“是真的。”唐薇說,“而且它在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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