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五十四分，無人探針的推進器剛在月壤中劃出第一道螺旋軌跡，主控室的全息投影就發生了異變。原本泛著青綠色澤的資料洪流突然扭曲，光帶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又拉長，形成一圈圈閉合的環狀結構，部分割槽域甚至出現了視覺上的摺疊錯覺——彷彿空間本身被揉皺後又勉強攤平。林浩的手指還懸在“千里江山”協議的確認鍵上方，系統反饋卻已中斷。
他立刻切斷文化編碼訊號輸出，同時調取L-6區即時地質掃描圖。螢幕重新整理三次，結果一致：地下一千二百米無實體裂變，無月震前兆，溫度場穩定。可投影中的扭曲仍在加劇，資料包傳輸延遲飆升至300%，某些路徑開始出現“迴環”現象——資訊發出後竟原路返回，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停探針。”林浩對著通訊頻道說，聲音壓得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切斷所有主動訊號發射。”
指令下達十秒後，探針停止前進，懸浮於目標座標正上方。可扭曲沒有緩解。反而，主控室內部出現了新的異常：裝置表面凝結出細小的月塵顆粒，排列成規則的幾何圖案，類似霜花，但角數為七，不符合任何已知結晶規律。王二麻子從走廊經過時報告短暫眩暈，稱自己明明朝左轉，卻感覺身體向右漂移了半米。
林浩盯著那組不斷自我複製的符號序列。它們還在分裂，形態介於甲骨文與星圖之間，頭部結構和他們剛剛注入的文化編碼完全一致。但現在，這些符號不再是被動接收，而是主動重構資料流的走向。C節點的波形曲線開始逆向波動，穩定性下降1.2%。
“不是模仿。”他說，“是反制。”
話音未落，陳鋒推門進來。他沒穿外骨骼作戰服，只套了件深灰色戰術夾克，左臂晶片介面裸露在外，正與主控臺建立直連。他一眼掃過投影，眉頭立刻鎖死，轉身從腰帶上抽出特製匕首，拇指在刃脊一滑，金屬表面泛起微光，瞬間切換為高精度輻射劑量儀模式。
他蹲下身，將儀器貼近地面接縫處。β+γ射線讀數正常，但在極低頻段捕捉到一組脈衝訊號——頻率17秒週期，與此前地磁訊號完全一致。他沿著牆根移動，儀器指標輕微擺動，最終在西北角通風口下方停住。那裡沒有放射性物質，但空氣流動似乎被某種未知力場擾動，形成了微型渦旋。
“源頭不在物理層面。”陳鋒站起身，把匕首收回腰帶，“是能量調變，用特定頻率共振激發空間畸變。我們剛才發出去的訊號，等於敲了鍾。”
林浩點頭。他重新開啟工程日誌，調出矩陣底層拓撲圖。七個關鍵遞迴函式的位置，恰好對應投影中扭曲最嚴重的區域。那些分形字元不僅嵌入了資料鏈路，還在誘導系統自發生成更多同類結構，形成閉環反饋。就像往水裡扔了塊糖，整個池子開始結晶。
“常規防禦協議失效。”他說，“防毒引擎識別不了這是攻擊，防火牆也攔不住，因為它用的是我們自己的語法。”
陳鋒走到安全日誌終端前，手動調取過去三分鐘的所有操作記錄。他翻到林浩啟用“千里江山”協議的時間戳，又對比探針啟動時刻，發現兩者相差正好47秒——足夠訊號傳入地層並觸發共振。
“下次別試這種野路子。”他說，語氣平淡，但字字帶壓，“文化編碼能穩系統，也能當引信。”
林浩沒反駁。他摘下手腕上的機械錶，擰開背面，露出裡面那塊由父親遺留星圖儀零件改裝的晶片。他把它貼在讀卡器上，準備重啟基礎校準程式。可系統提示：“備用協議已啟用，無法覆蓋。”
他這才意識到，“千里江山”一旦啟動，就不會自動關閉。它正在後臺持續執行，不斷向矩陣注入青綠色調的資料流，而這些資料，正是引發共振的燃料。
“得有人進去。”他說，“進系統底層，手動切斷協議輸出端。”
“你瘋了？”陳鋒回頭，“現在進虛擬層，等於跳進絞肉機。空間感知已經扭曲，你的意識可能被撕碎。”
林浩沒說話。他打開個人終端，調出魯班系統的接入許可權申請介面，正要輸入指紋，廣播突然響起。
“敵勢未明，宜設虛陣以誘之。”
聲音是古文體例，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主控臺中央彈出一條新指令視窗，標題為《六韜·龍韜·分兵合圍式排程預案》，署名：陸九淵。
林浩看了眼陳鋒。後者臉色不變，但手指微微收緊，顯然也認出了這個AI人格。
“接受預案。”林浩點選確認。
系統立即響應。主矩陣被拆分為七個獨立子模組，各自模擬不同負載狀態執行。A模組載入純噪聲，B模組執行標準工程指令，C模組繼續承載文化編碼流量，其餘四個則分別注入偽造的天文資料、建築引數、樂律編碼和地理圖譜，全部以低權重（0.3%）廣播，形成虛假訊號網。
“它在找源頭髮什麼。”陳鋒看著資料流向，“我們現在撒網，等它咬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主控室的重力場仍不穩定，多人報告輕微失衡感，像是站在緩慢旋轉的平臺上。裝置散熱風扇發出異響，音調忽高忽低，彷彿空氣密度在變化。月塵霜花擴散到了操作檯邊緣，七角結構愈發清晰，甚至開始自組織成更復雜的蜂窩狀。
突然，D模組警報亮起——那個注入偽造天文資料的子系統，被一股未知力量捕獲，資料流被強行拉入一個閉合環路，無法退出。緊接著，F模組也失聯，其訊號路徑被逆向重構，指向C模組。
“它識破了。”林浩說。
“不。”陳鋒盯著輻射儀讀數，“它沒識破，它在學習。剛才它只抓C，現在連假目標也一起吞，說明它想搞清楚哪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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