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清點人數:全員到齊,十七人,無失蹤,無重傷。
他靠在牆上,摘下頭盔,抹了把臉上的冷凝水。空氣有點悶,帶著金屬和塑膠加熱後的味道。幾個年輕隊員坐在摺疊椅上喘氣,手還在抖,但沒人說話。他們盯著牆上掛著的應急流程圖,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每一步都沒錯。
王二麻子坐在角落的操作檯前,正把晶片記錄的導航軌跡匯出到本地儲存。螢幕一閃,顯示出完整的撤離路徑:七次轉向,三次繞行,總里程1.8公里,平均速度每秒1.2米。誤差控制在±0.15米內。
“幹得不錯。”陳鋒走過去,看了一眼資料。
“運氣好。”王二麻子搖頭,“要是再晚三十秒啟動,我們得從北坡走,那邊有斷層,塌過一次。”
陳鋒沒接話。他知道什麼叫“運氣好”。在這地方,活下來從來不是靠運氣。
他們等了兩個小時。
外面的輻射峰值持續了八十九分鐘,最高劑量達到每小時12.4西弗,足以讓裸露的人類在十分鐘內失去意識。直到監測衛星傳回“電離雲團開始擴散”的簡報,基地主控才發來解除警報通知。
陳鋒起身,重新戴上頭盔。
“準備返程。”他說,“按原路回去,速度放慢,注意腳下靜電吸附。”
王二麻子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晶片電量剩19%,還能撐四十分鐘。他開啟短距通訊頻道:“所有人檢查裝備,開啟記錄儀,即時上傳環境引數。”
隊員們陸續起身,整理揹包,啟用外骨骼動力。有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有人默默檢查了三次氧氣餘量。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問損失如何。他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走出掩體時,天空依舊渾濁。雖然強輻射已經退去,但殘餘的電離雲還在緩慢流動,像一場未散盡的霧。地表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粉末,那是被高能轟擊後的月壤重組物,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王二麻子再次開啟導航光帶。綠色箭頭穩穩指向矩陣核心區。
他們沿著原路返回,步伐比來時更謹慎。每一步都測試地面承重,每一處拐角都確認無放電跡象。途中經過一處斷裂的電纜樁,上面的絕緣層已被燒燬,露出焦黑的導線。陳鋒停下來拍了張照,標記為“待處理隱患”。
第十二分鐘,矩陣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它還在那兒。
骨架沒有倒塌,防護罩雖有些許變形,但整體結構完整。節點燈大部分仍亮著綠光,少數轉為黃閃,表示處於低功耗待機狀態。主控臺沒有黑屏,說明內部供電系統自啟成功。
陳鋒鬆了口氣。
“全體注意,”他透過對講釋出指令,“進入外圍平臺,列隊集結,保持通訊暢通。王二麻子,繼續上傳導航日誌,我要看到每一段路徑的穩定性評估。”
“收到。”王二麻子應道,一邊調取反向追蹤資料,一邊將晶片日誌同步至公共伺服器。綠色光帶一直延伸到主入口平臺,最終停在最後一級臺階前。
隊員們依次踏上平臺,摘下頭盔,深呼吸了一口過濾後的空氣。他們的臉上沾著月塵,眼神卻清醒。十七個人站成兩排,裝備完好率經自檢系統確認為98%。一臺手持掃描器丟失,一臺記錄儀進塵,其餘均能正常使用。
陳鋒站在最前方,戰術平板正接收新一輪環境複檢資料。風速、輻射殘餘、地表電勢差……各項指標都在回落。他知道,真正的挑戰還沒開始——接下來要查損、要修、要重啟系統。
但現在,他們回來了。
王二麻子走到他側後方三步遠的位置,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的左臂晶片指示燈穩定常亮,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小星。
頭盔攝像頭仍在工作,無聲記錄著這片廢墟般的月面。遠處,一道細微的裂紋從矩陣基座蔓延而出,像大地悄悄咧開了一道嘴。
陳鋒低頭看了眼平板。
下一秒,他抬起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