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四十八分，主控室的黃光切換成白光後三十七分鐘，林浩的靴底踩上月壤發出的摩擦音還在耳道里迴盪。他走在最前，導航終端投影在頭盔內屏的路線標記為綠色，C3路徑穩定延伸向地平線低窪處。唐薇的聲音已經從通訊頻道撤出，小滿的直播訊號也終止於“初識點”座標上傳完成那一刻。現在頻道里只有呼吸聲和裝置運轉的微震反饋。
陳鋒跟在六米後方，左手壓著戰術揹包邊緣，右手空握，像是隨時準備抽出什麼。王二麻子落在最後，左臂晶片介面與終端無線同步，狀態燈呈常亮藍。三人保持三角隊形，步距控制在一點二米以內，這是輕裝探查的標準規程。
風沒來。
但灰來了。
先是地平線西北方的輪廓變得模糊，像被砂紙磨過一遍。接著是腳下震動——不是月震那種深層波動，而是表層傳導的高頻顫動，頻率在8.2Hz左右，持續時間超過四秒。林浩停下，調出腕錶星圖儀聯動的地形掃描圖，比對返程前最後記錄的資料。兩處塌陷點出現在原路徑中段，其中一處正位於他們前方八百米處的碎石緩坡下方。
“原路不可行。”他說。
話音剛落，第一波塵幕壓了過來。
不是風捲起的那種緩慢擴散，而是整片月面表層突然“活”了，細粒月塵像被某種力量整體抬升，形成一道高逾三十米的灰牆，橫切進他們的行進軸線。能見度瞬間跌破五米，頭盔外壁響起密集的敲擊聲，像是無數細針在刮擦玻璃。靜電干擾隨即觸發，通訊延遲拉長到0.8秒以上，指令傳輸出現斷幀。
林浩立即關閉非必要感測器埠，只保留導航、生命體徵與核心通訊模組。他回頭，看到陳鋒已經站到前方側翼位置，戰術揹包開啟，取出一包密封袋裝粉末。那是長城磚研磨物，摻入了磁性微粒，可在極端環境下作為臨時定位標記使用。
“收縮陣型。”陳鋒的聲音透過骨傳導傳入，“關閉外部拾音，防靜電擊穿。”
王二麻子應了一聲，左手扶額，閉眼接入導航晶片應急模式。晶片依靠地磁偏移反推相對位置，但在粒子流擾動下，誤差值迅速擴大至十五米。他咬牙，憑藉多年野外作業形成的肌肉記憶，結合腳下月壤鬆軟度變化，手動校準方位角。
“向東偏移十二米。”他說，“那邊有硬岩基底，適合建立臨時錨點。”
陳鋒沒問依據。他在安保系統裡看過王二麻子的履歷：退伍特種兵，參與過三次南極科考護航任務，曾在零下八十六度環境中帶隊穿越冰裂谷。這種人不會憑感覺說話。
“批准。”他說，同時將粉末沿偏移方向撒出一條斷續線，每步間距三十釐米，形成可視引導軌跡。粉末落地即吸附於月壤表面，因含鐵量高，在弱磁場中短暫維持排列形態。
三人調整方向，貼著風暴邊緣移動。灰牆在身後翻滾推進，速度比預估快1.4倍。林浩盯著導航終端，發現原有避難點“休止符”的輻射警報閾值正在逼近。原定停留時限只剩三分十四秒，超時將自動觸發撤離協議。
“不能停。”他說。
陳鋒點頭：“找新點。”
王二麻子仍在閉目感應。汗水從他額頭滲出，在微重力環境下聚成懸浮球狀，撞上頭盔內壁才破裂。晶片高負荷執行導致神經介面溫度升高，但他沒喊停。他知道現在沒人能替他做這個判斷。
“前面五十米，斜坡背風面。”他睜開眼，“有一處凹陷，深度約一點八米，寬度夠三人並排。我能看到熱梯度反差。”
林浩調取紅外掃描，確認存在區域性溫差。雖然資料受塵暴影響失真嚴重，但結合地形模型，該區域確實符合臨時避險條件。他輸入座標，魯班簡易推演模組生成三條替代路徑，最終選定Z-7線——坡度最小，支撐點多，穩定性評估達91.6%，雖延長行程1.3公里，但規避了兩處潛在滑塌區。
“走Z-7。”他說。
陳鋒最後一個進入凹陷區。他轉身檢查外圍情況，灰牆已越過原“休止符”位置，強輻射帶隨之移動。若他們停留，此刻已觸發三級警報。
“標記清除。”他對王二麻子說。
後者會意，用工具輕敲地面，震散那條粉末引導線。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誤導後續隊伍的痕跡。
風暴在外圍持續了十一分鐘。期間通訊中斷兩次，最長一次達四十三秒。林浩利用間隙開啟腕錶星圖儀，將即時地形資料重新輸入推演系統，剔除已被掩埋的參考點，鎖定三個新的結構錨位。他發現訊號接收強度在這段時間內並未消失，反而在特定頻段出現微弱增強，疑似源頭未移動，甚至可能主動調整了發射引數。
但這不是現在能研究的事。
首要任務是活下去，並保持追蹤連續性。
第十二分鐘，塵暴開始減弱。灰牆高度降至十米以下，顆粒沉降速度加快。林浩走出凹陷區，測試地面承重。表層仍不穩定，但下方基岩完整。他開啟安全繩卷軸，固定在最近一塊突出巖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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