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的靴底碾過月壤，碎屑在低重力下揚起又緩緩落下。他站在閘門外，影子被基地燈光拉得細長，像一根釘進地面的鐵條。王二麻子靠在內門框上，沒說話，也沒動。他知道有些時刻不能打擾，就像你不能叫醒一個正在做戰術推演的人。
林浩是在十五分鐘後收到加密通道通知的。他當時正盯著魯班系統終端車裡的維護模型殘影，資料流剛上傳完畢，螢幕邊緣還殘留著趙鐵柱組傳回的晶間裂紋圖譜。一條紅色提示框突然跳出來：“安保一級觀察項已啟用，請授權接入。”
他點了確認。
畫面切到一段頭盔錄影：西北扇區地表，螺旋狀紋路在紅外掃描下顯出七圈半的輪廓，邊緣整齊得不像自然形成。接著是磁場讀數——歸零。再之後，是一幀不到半秒的閃光記錄，位置恰好在巡邏隊離開低溫區後的第十九分鐘。
“這不是裝置故障。”林浩低聲說。他的手指敲了敲終端面板，節奏和平時用鋼筆點圖紙時一樣，一下、兩下、停頓，再一下。這是他在算東西。
唐薇的監測臺就在指揮艙另一側。她戴著次聲波翻譯耳機，耳機電流輕微嗡鳴。過去六小時裡，月震訊號幾乎靜默，背景噪聲比平常低0.3分貝。這種安靜不對勁。她調出深部感測器陣列的歷史曲線，發現從昨晚巡邏開始前十七分鐘起，一組持續0.7秒的低頻振盪出現了三次，間隔分別是47分鐘、51分鐘、49分鐘——接近恆定週期。
她把這組訊號單獨提取出來，匯入空間對映程式。當頻率曲線與地表螺旋結構疊加時，兩者走向呈現出數學同構性：都是右旋，起始角度偏差小於1.2度，衰減速率一致。
“不是巧合。”她說著，把資料包標記為“異常關聯項”，上傳至聯合分析終端。
林浩幾乎是同時收到這份報告。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啟動魯班系統的邊緣演算法模組，將斐波那契序列引數、磁場塌陷範圍、閃光出現時間全部輸入模型。三分鐘後，螢幕上跳出結論：“現象具備非隨機規律性，自然成因機率低於0.6%。”
他站起身，走向主控分析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區。那裡已經亮起了三維地形圖，西北扇區被標成暗黃色，代表潛在風險區域。陳鋒也到了，手裡握著那把特製匕首改裝的輻射劑量儀，錶盤朝外，指標穩定。
“你說它不是我們乾的。”林浩看著投影，“我也確認了，魯班系統最近一次列印任務在東南區，十八公里外。無人機巡查無記錄，人員作業無申報。”
“那就只剩兩種可能。”陳鋒說，“外來干預，或者系統漏洞。”
“漏洞可以查日誌。”林浩敲了下控制檯，“我已經讓後臺追溯過去七十二小時所有指令源。如果是人為篡改，一定會留下許可權越界痕跡。”
“我不信系統會自己畫個斐波那契螺旋。”陳鋒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也不信有人能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在月面活動而不留足跡。”
“但我們現在只有三項間接證據。”林浩指著投影，“紋路、磁場歸零、閃光。這些都不足以啟動一級響應協議。資源調配、能源配額、人力排程——每一步都要講依據。”
“我知道。”陳鋒點頭，“所以我沒上報總指揮中心。現在還不是時候。”
兩人沉默了幾秒。空氣迴圈系統發出輕微的風噪，像是某種背景心跳。
“我們需要預案。”林浩終於開口，“不是應對戰爭，是應對未知。”
“那你打算怎麼防？”陳鋒問，“拿鋼筋水泥圍一圈？還是派人在那兒蹲著？”
“都不是。”林浩調出月壤3D列印系統的結構庫，“我在想能不能用現有的技術做動態防禦。比如，在西北外圍設三個緩衝帶，採用蜂窩狀增強結構，平時不啟用，只在檢測到類似磁場塌陷或特定頻率振動時自動啟動列印機制。”
“相當於埋伏兵？”陳鋒眯眼。
“更像設陷阱。”林浩糾正，“被動響應，最小代價。材料來自本地月壤，能耗控制在日常維護的百分之五以內。一旦觸發，就能形成一道臨時屏障，至少能拖延時間。”
“然後呢？等它第二次來？”
“然後我們就有更多資料。”林浩說，“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就是模式。只要它重複動作，我們就能建模。”
陳鋒沒反駁。他知道林浩說的是對的。他們不能因為一次異常就停下整個工程，也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唯一的出路，是在不動聲色中佈防。
“我來升級安保預案。”他說，“二級響應模式啟動。巡邏路線加密，增加隱蔽觀測點，啟用低頻脈衝信標替代部分高功耗監控。王二麻子那邊我會授權越級上報許可權，萬一有緊急情況，不用走流程。”
“別搞得太明顯。”林浩提醒，“如果真有意識體在觀察我們，任何劇烈變動都可能讓它撤退或者改變策略。”
“明白。”陳鋒點頭，“低調推進，像日常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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