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四刻,主控室的燈光還停在暖黃。林浩的手指從桌面抬起,指尖沾著一點圖紙邊緣蹭來的鉛灰。他沒擦,直接在控制檯輸入指令:“啟動資料流修復加速程式,基準模型呼叫‘橋’。”
系統響應迅速。全息投影展開,四色螺旋圖譜重新浮現——紅、藍、綠、黃,文化、地質、聲學、環境,像擰成一股的麻繩,在時間軸上勻速推進。進度條浮在右上角:78.3%。
“卡住了。”林浩說。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整個區域安靜下來。
蘇芸立刻滑動觸控屏,調出斷裂點分析報告。她的髮簪還在鬢角,硃砂指尖輕輕劃過螢幕邊緣,停在秦至漢之間的空白段。“取樣密度不足,文化訊號出現微斷裂。不是演算法問題,是原始資料本身太稀薄。”
陸九淵的日誌開始滾動。一行字跳出來:“此節如《中庸》所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今中不立,和難生。”沒人解釋這句話,但系統自動標記了三處低頻區,正是張騫未通西域前的歷史空窗。
林浩盯著那片灰色斷層,像是在看一段被風化的牆皮。他敲了下鋼筆,節奏穩定,兩短一長。“補強中間層。調漢代簡牘資料庫,選居延漢簡、銀雀山竹書,優先提取‘邊塞戍守’‘使節往來’類文字,作為過渡填充介質。”
指令下達。系統開始載入。兩千年前的墨跡被掃描成光點,每一個字都變成資訊權重,注入斷裂帶。文化脈衝不再跳躍,而是緩緩爬升,像雪線慢慢推過山谷。
“訊號連續性恢復91%。”蘇芸報數,“但仍有0.7秒的區域性相位偏移,集中在‘遷徙失敗’錨點附近。”
林浩點頭。他知道問題在哪——那段歷史本就是斷裂的。戰亂、焚書、人口南遷,文明記憶本就殘缺。現在他們不是在修復資料,是在替古人補遺言。
“動態補償。”他說,“把《嘆律-01》轉為即時調節模組,嵌入底層協議。”
蘇芸立即操作。她將甲骨文逆序規則轉化為頻率震盪函式,每當檢測到訊號衰減趨勢,系統便自動注入微量共振波。這波不是來自現代科技,而是從五度相生律裡拆解出來的古音基頻,帶著鐘磬未響前的靜默震顫。
陸九淵同步接入運算。AI沒有提示音,只是日誌又跳出一句:“存天理,滅人慾——此處人慾指噪聲干擾,當滅。”
眾人沒笑。這種時候沒人會笑。他們只看見進度條動了——78.4%、78.6%、79.1%……緩慢但堅定地往上爬。
“有效。”蘇芸輕聲說。
林浩沒回應。他起身走到副控臺,看著夏蟬正在校準全息投影。她手邊放著那隻青花瓷茶盞,杯口朝下,底足微微歪斜。她沒注意,正低頭調整座標引數。
“夏蟬。”林浩開口。
“啊?”她抬頭,眼神有點飄。
“茶盞歪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扶正。指尖剛碰到底座,投影突然抖了一下,Z-7D坑的座標偏移了0.3弧秒。
“抱歉!”她立刻重置系統,“我……剛才好像走神了。”
林浩看了眼時間。她已經連續工作六小時十七分鐘。宇宙適應症不是鬧著玩的,久了會分不清上下左右。
他回到主位,開啟通訊頻道:“全體注意。即刻實行雙人交叉驗證制。每項關鍵操作必須由兩人獨立完成,結果比對一致方可執行。機械組與投影組結對,工程組與安全組互檢,實習生負責記錄偏差日誌。”
命令簡潔,無解釋。這是規則,不是建議。
趙鐵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明白。我和小滿搭。”
“好。”林浩應了一聲,又補充,“所有舊版校準引數鎖定,未經雙重確認不得呼叫。”
他坐回位置,繼續盯屏。進度條已到82%。文化螺旋與地質波形咬合得越來越緊,像兩根藤蔓終於找到共同攀附的樹幹。
蘇芸忽然說:“加個提示音吧。”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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