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主控臺的軌道模擬仍在執行。林浩合上筆記本，放在控制檯右側，與左側那疊通訊解讀的筆記並列。螢幕上的流浪行星偏移角度更新為0.034角秒，淡藍色預測線像一根被無形之手緩慢拉彎的弓弦。他沒再看資料流，而是轉向安全推演臺方向，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指揮中心低照度燈光下的寂靜：“陳鋒，二級響應機制交給你了。”
陳鋒站在推演臺前，戰術揹包重新背起，左臂微動，月面導航晶片在工裝下輕微震顫。他沒立刻回應，而是調出《潛在威脅初步評估意見書》的電子籤批記錄，確認四人聯署無誤。檔案末尾那句“不排除訊號具有主動調變特徵”被他用紅框標出，隨即拖入安全預案資料庫，打上“待驗證”標籤。
“資源調配優先順序需要明確。”他說，“日常運維不能停，但應急升級也得鋪開。人力只有這麼多，E區維修艙和氣閘外壁加固只能同步推進，沒法全速上馬。”
林浩點頭，手指敲了敲桌面邊緣。鋼筆沒拿出來，只是用指節敲擊出穩定的節奏——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不靠筆尖劃紙，而靠骨節與金屬檯面的碰撞聲校準思維頻率。“運維組維持原班次，應急人力從輪休隊抽調。趙鐵柱帶先遣隊主力進E區，結構加固優先於裝置除錯。你定標準，我批許可權。”
陳鋒不再猶豫。他啟動安全推演臺的三維投影模組，廣寒宮基地的立體模型緩緩升起。他用指尖在空中劃出三道色帶：紅色是核心區——生命支援系統、主控中樞、能源中樞；黃色是擴充套件區——外部結構連線點、管道交匯處、通訊天線陣列；綠色是外圍區——太陽能板群、深空監測節點、月壤採集口。
“核心區按一級防護標準加固，冗餘電源雙備份，氣密門加裝手動鎖死裝置。”他一邊說，一邊在模型上標註引數，“擴充套件區執行抗共振改造，所有接縫填充阻尼材料，外掛殼體厚度不低於8釐米。外圍區只做基礎巡檢，不投入重資源。”
林浩掃了一眼引數配置。“擴充套件區的阻尼材料夠嗎？上次補給只運上來兩噸。”
“夠。”陳鋒調出庫存清單，“我們用回收金屬纖維混配月壤基材，魯班-II列印單元能現場合成。趙鐵柱已經驗過配方，收縮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內。”
話音剛落，通訊頻道響起。趙鐵柱的聲音帶著作業艙特有的金屬迴響：“E區維修艙準備就緒，三套新型抗干擾感測器模組已拆封，開始組裝。”
“收到。”陳鋒切換頻道，“按B方案執行，介面預處理必須做惰性氣體保護，氧化層清理到奈米級。我要的是零誤差，不是‘差不多’。”
“明白。”趙鐵柱的聲音頓了頓，“但有件事——第三模組的感測陣列介面有輕微月塵沉積，氧化跡象明顯。直接焊接風險高，建議先做電離清洗。”
林浩立刻調出E區監控畫面。趙鐵柱正站在維修艙工作臺前，頭盔面罩掀起，露出滿是油汙的臉。他左手握著微型電離槍，右手拿著放大鏡，正對著一塊巴掌大的電路板仔細檢視。兩名先遣隊技師在他身後拆解備用單元，動作熟練但謹慎。
“用不用調一臺清潔機器人過去？”林浩問。
“不用。”陳鋒搖頭，“人工更穩。機器人在微重力下容易抖動，反而傷焊點。讓他們自己處理。”
林浩沒反對。他知道趙鐵柱的脾氣——老式地球儀隨身帶，閉眼都能組裝列印頭，對機械有種近乎偏執的掌控感。這種人寧可慢，也不信自動化流程的“大機率成功”。
維修艙內，趙鐵柱已經開始操作。他把電路板固定在真空夾具上，啟動電離槍，一束淡藍色光暈貼著介面邊緣緩緩移動。月塵被逐層剝離，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觸點。他一邊清理，一邊低聲對助手說：“記住，這玩意兒不是零件，是耳朵。它要聽清0.07Hz的震顫，聽不清，咱們全都聾。”
助手點頭，遞上惰性氣體噴嘴。趙鐵柱接過後，對準介面區域持續吹拂，確保焊接時無氧環境。隨後他拿起微型焊槍，調整電流至0.3安培，焊錫絲輕輕一點，銀光閃過，第一組觸點完成連線。
“第一模組，組裝中。”他報進度，“預計四十分鐘完成三組陣列。”
“收到。”陳鋒在推演臺上標記進度條，“同步準備壓力測試環境，我要看它在模擬震盪下的穩定性。”
與此同時，月壤3D列印先遣隊已在氣閘艙外壁展開作業。阿依古麗蹲在主樑接縫處，手持雷射測距儀掃描加固區域。她面前的魯班-II移動列印單元正緩緩推進，噴嘴吐出灰黑色複合材料，一層層覆蓋在原有結構上。材料中摻入了從舊裝置拆解回收的鈦合金纖維，韌性比純月壤基材提升近四成。
“溫度波動大。”她透過對講機彙報，“外壁溫差超過150攝氏度，列印層收縮不均，第三段厚度差了0.7毫米。”
“調整噴嘴流速。”趙鐵柱在維修艙內回應，“每前進五釐米，自動補償0.02毫米厚度。別信預設程式，手動微調。”
阿依古麗點頭，輸入指令。列印單元的控制系統閃爍幾下，流速曲線重新生成。她盯著即時監測圖，直到厚度迴歸標準範圍。
“補償生效。”她說，“繼續推進。”
另一側，夏蟬正在能源管道交匯點作業。她戴著青花瓷茶盞形狀的定位器，這是她確認方位的老習慣——輕度宇宙適應症讓她在封閉空間裡容易迷失方向。她一邊檢查列印頭狀態，一邊小聲唸叨：“北偏東十五度，高度降二十，穩住……穩住……”
列印單元緩緩轉向，噴嘴對準管道接頭下方的關鍵應力點。複合材料均勻覆蓋，形成一圈環狀增強殼體。她長出一口氣，拍了拍機器外殼：“搞定一個。”
王二麻子在遠處巡邏。他左臂的導航晶片不斷反饋位置資訊，確保整個加固區域無盲區。他走到太陽能陣列邊緣，抬頭看了眼深空監測節點。那些探頭已經被清理過，外殼重新密封，支架加固完畢。他按下記錄鍵：“外圍區A至G節點維護完成，無異常。”
“收到。”陳鋒在推演臺前彙總資訊，“核心區生命支援系統自檢透過，電源冗餘達標。擴充套件區七處關鍵接縫完成初步加固，剩餘十處正在施工。外圍區巡檢結束，未發現結構性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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