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區的燈一直亮著,沒再閃。林浩的手指從確認上傳鍵上抬起來,螢幕上的綠字還懸著:【文化編碼模組已注入,明日隨首批列印任務同步執行】。他沒動,站了有三分鐘。蘇芸也沒走,坐在終端前,把資料庫合上了,但沒鎖屏。她的髮簪斜插在鬢邊,尖端沾了一點剛蹭上的硃砂,顏色比昨晚新留的那道紅。
外面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王二麻子關燈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可這次沒人回頭,沒人駐足。他們走了,不是逃,也不是拖著身子退場,是真真正正地——下班了。
林浩終於轉身,工裝褲兜裡的鋼筆磕到桌角,發出“嗒”一聲。他拿出來,擰開筆帽,在圖紙邊緣寫了個“修”字。不是計劃,不是指令,就是個字。寫完他吹了口氣,墨跡幹得慢,月塵環境溼度低,紙面吸水性差。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收起筆,走向能源排程臺。
系統自檢進度條卡在97%。他調出日誌,發現是東區儲能陣列反饋延遲0.3秒。這種誤差在地面不算事,在這兒能導致整條列印鏈斷裂。他沒叫人,也沒發警報,直接輸入校準引數,手動重啟協議。介面跳轉時,他對著公共頻道說了句:“別急,我們修的是活的東西,它也要喘口氣。”
這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五分鐘後,A1列印艙啟動。第一塊磚的模板來自蘇芸早先提交的結構庫,編號D-001,定位在東牆底層承重區。她站在副控臺前,指尖輕點,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銘文推入蝕刻層。深度設定為微米級,位置在鋼筋網內側,外層混凝土覆蓋後不可見。只有拆到最裡,才能看見。
“那句話還在。”她說,聲音不大,剛好讓林浩聽見。
林浩點頭,按下最終確認。噴嘴陣列開始預熱,月壤輸送帶緩緩啟動。機器運轉的聲音回來了,不是警報,不是過載嘯叫,是那種熟悉的、低頻的嗡鳴,像老家灶臺底下柴火燃盡前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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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通道A7段的支架變形了。趙鐵柱蹲在那兒,老式地球儀抱在懷裡,閉著眼,手指搭在支架接縫處。他知道問題在哪。上次能量衝擊波是從東南角斜切進來的,應力集中在三點,其中第二點正好卡在支撐梁拐角。自動檢測說“輕微形變”,可他知道,這玩意兒在微重力下撐不了下次震動。
“夏蟬,調一下右上方的千斤頂,角度壓低兩度。”他沒睜眼,語氣像在指揮自家院子裡換房梁。
夏蟬站在操作檯前,青花瓷茶盞貼在控制檯左側。她把它固定好了,杯底朝南,把手偏東十五度。這是她定方位的方式。她看著全息投影裡的受力模擬圖,手移到旋鈕上:“壓低兩度……到位。”
支架發出“咔”一聲輕響,像是骨頭歸位。
“行了。”趙鐵柱睜開眼,把地球儀往臂彎裡緊了緊,“阿依古麗,你來畫路徑。”
阿依古麗已經開啟終端。她沒用標準建模軟體,而是調出了羊毛氈針法模擬器。哈薩克族祖輩傳下來的針腳排列方式,能直觀反映材料延展性與斷裂臨界點。她快速勾了幾道線,標出安全拆解區和風險盲區,傳給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左臂晶片接入結構掃描器。藍光掃過支架,資料流在眼前展開。他盯著看了十秒,點頭:“無二次坍塌風險,可以動手。”
四個人配合得像練過無數遍。趙鐵柱拆螺栓,夏蟬穩支撐,阿依古麗遞工具,王二麻子全程監控。小滿在旁邊舉著AI眼睛,不開直播,只錄工程存檔。她把鏡頭對準趙鐵柱的手——那雙手指甲縫裡全是灰,虎口有舊繭,動作卻穩得像鐘錶齒輪。
最後一顆螺栓取下來時,支架被緩緩吊起。空出來的位置,等著新構件進場。
“明天就能打新基座。”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工裝褲上的月塵,“老規矩,誰修的誰簽名字,刻在底板上。”
沒人反對。這種事,不用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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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艙的燈太白。冷光打在牆上,像醫院走廊。阿依古麗進去看了一眼,皺眉。她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塊電子刺繡屏,接上電源。螢幕上慢慢浮現出哈薩克族家訓:“風再大,火塘不能滅。”字型是手寫體,背景是冬牧場的雪原,火塘裡跳動著虛擬的火焰。
她把它掛在餐廳主牆中央。
小滿看見了,立刻打開個人終端,調出“地球記憶牆”專案。她發了個內網通知:【所有人,傳一張家鄉圖,不限格式,不限年代。今晚八點上線。】
不到半小時,資料就開始湧入。
趙鐵柱傳了張泛黃的照片:村口祠堂,門楣上“忠恕”匾額清晰可見,前面蹲著個穿開襠褲的小孩,是他自己。配文就倆字:“俺家。”
夏蟬傳的是江南老宅天井,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附了句說明:“我靠這個聲音認方向,下雨天不暈。”
王二麻子沒傳圖,傳了段音訊:北方邊境哨所的風聲,夾雜著老兵喊號子的迴音。檔名是“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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