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凌亦安的語氣微微放緩,目光掃過江邪,又落在沈玉緊緊捏著茶盞的手上,“你後來做的,既是報仇,亦是贖罪,你殺了蔣昭,清理了千金城這顆毒瘤,扳倒了何振,在追查當年的真相,也在試圖保護身邊重要的人……
“這條路艱難、血腥且黑暗,也充滿了罪孽,但我知道,你心裡那把尺子還在,你沒有徹底迷失在殺戮裡,否則阿玉也不會站在你身邊。”
江邪呼吸一滯,眼眶驀地就紅了,喃喃道:“師父……”
“過去的罪孽已經鑄成,自責和自毀都無用,那隻會讓你身上的枷鎖更重。”
凌亦安抬手,像對沈熙一樣,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溫聲道,
“放過自己吧,如今你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用餘生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行動,去彌補,去贖還,不是為了求得誰的寬恕,而是為了讓你自己有資格站在陽光下,有資格去抓住那些你珍視的人和事。”
他頓了頓,重新為江邪斟了一杯茶,換走了他面前已經涼透的那杯,語氣裡又多了幾分肯定,
“至少現在,你沒有辜負阿玉的信任,也沒有辜負你爹孃血脈裡那份寧折不彎的骨氣,這就夠了,向前看吧,孩子,你回家了。”
——你回家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瞬間就沖垮了江邪心中的堤壩,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那積壓已久的委屈感湧上心頭,沈玉能理解他是因為愛他,而凌亦安的理解,更像是一種包容,他猛地低下頭,眼前一片模糊,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那絲哽咽溢位喉嚨,只是輕顫的肩膀還是洩露了他的脆弱。
沈玉這會兒也顧不得會被凌亦安看出什麼了,一把抓住江邪的微抖的手,透過肌膚相觸,無聲傳遞著力量。
凌亦安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給這個揹負了太多、壓抑了太久的年輕人一個宣洩和喘息的空間。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打破這靜謐氛圍的,卻是先前照顧沈熙的那位侍者:“抱歉打擾,沈公子,小公子一直在外頭等你呢,說什麼也不肯回去,這如何是好?”
沈玉愣了一下,這才記起來,他說好了飯後陪沈熙吃糕點的,他要是不出去哄哄,那小子怕是能鬧騰好幾天,只是他看了看江邪,又看了看凌亦安,猶豫了一下。
江邪吸了吸鼻子,也緩過勁來了,偏頭衝他笑了笑,說:“沒事,你先去吧,我還有點話沒跟師父說呢。”
聞言沈玉更猶豫了,江邪捏了捏他的手指,放了開來,無奈道:“就是些你都知道的事,我跟你說過的,你聽了又要難受,去陪你弟弟吧,跟師父談完我就回去。”
沈玉盯著他看了片刻,應了,起身跟凌亦安作別,隨那侍者出了門。
待沈玉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江邪深吸了口氣,回眸對上凌亦安探究的眼神,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隨即起身一撩衣襬跪了下去,毫不猶豫地磕了個頭。
凌亦安一怔,反應過來連忙要去扶他:“……你這是做什麼?”
“師父,感謝您方才所言,讓我知道了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江邪沒動,雖是跪著,但身姿筆挺,眼眶還紅著,莊重而坦誠地道,
“您見多識廣,心思通透,想必已經看出來了,我喜歡沈玉,愛他一切,想護他餘生無恙,此生或嫁或娶,只他一人,今日未經允許叫您一聲師父,是我僭越,亦是我的私心。”
聽著他的話,凌亦安遲疑片刻,又坐了回去,他直覺江邪還有事要說。
果不其然,只見他苦笑一下,接著道:“我與阿玉初識那陣,曾做過很多錯事,也是我至今都後悔的事。”
他抿了抿唇,嗓音啞了幾分,“我為了我所謀劃之事,引來了殺手堵截他,致使他險些喪命,是我之過,您要打要罵我都認,就算打死我那也是我活該,我不會有半句怨言。”
“你……”凌亦安愕然,沒想到他口中的“錯事”竟嚴重至此,心下又驚又怒,語氣有些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江邪躬身伏地,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語氣艱難,細緻地重複了一遍:“我那時滿心算計,不熟悉他的脾氣秉性,也沒料到他會真的拼命,等我到時,他已是強弩之末……
“阿玉心胸寬廣,未曾同我計較,但不代表此事就能翻篇,我做錯了就是做錯了,是我枉顧他的安危,險些釀成大禍,我這條爛命死不足惜……”
他吞嚥著滿嘴苦澀,近乎卑微地道,“您如何責罵打罰都可以,殺了我我也認,但若是讓我離開他……我做不到。”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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