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夢都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侯府變公府。
柱子年輕眼尖,第一個看到了街口出現的驍騎衛隊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來了——!公爺回來了——!”
老劉頭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竹竿穩穩地舉高,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兩下,火星子在秋風中明滅了幾下,終於燃了起來。
細小的火花沿著引線飛速竄了上去,然後在鞭炮的尾端炸開了第一聲脆響。
緊接著,兩掛萬響鞭炮同時炸響,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如同兩條火龍同時噴發,震得整條街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硝煙騰空而起,紅色的炮屑如同漫天飛舞的花瓣般紛紛揚揚地灑落。
賈環策馬轉入街口。
鞭炮的硝煙在秋陽中瀰漫開來,將他那身國公蟒袍籠罩在一層淡青色的煙霧之中。
馬蹄踏過滿地的紅色炮屑,踏過那些飄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穩健而從容地朝府門走去。
府門前的臺階上,趙姨娘領著一眾女眷早已等候多時。
她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織金對襟褙子,頭上簪了一支赤金銜珠鳳釵。
這身打扮是她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定下來的——太素淨了怕給兒子丟臉,太豔麗了又怕不合規矩。
最後是李紈幫她挑了這一身,說“寶藍色壓得住場面,織金的又不失喜慶,正合適”。
她才勉強滿意,可站在門口等了這麼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低頭打量了好幾次自己的衣襟和袖口,生怕哪裡不妥帖。
可當她看到那道策馬而來的身影時,所有的妥帖與不妥帖,所有的體面與規矩,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環兒……”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卻被淹沒在了鞭炮聲和歡呼聲中。
她下意識地朝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然後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快步走下臺階,穿過那些飄落的炮屑和花瓣,朝那道策馬而來的身影迎了上去。
賈環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身側的楚風,然後抬起頭,看向那個快步朝自己走來的婦人。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溫和笑意,“娘。”
趙姨娘在他面前站定,雙手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身上上下下地摸著——肩膀、手臂、手腕——像是在確認她的兒子沒有少一根頭髮,沒有添一道傷疤。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可那些攢了大半個月的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爭先恐後地想要湧出來,反倒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她最終只是紅著眼眶,伸手理了理他肩頭被風吹亂的衣襟,聲音沙啞而顫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在外頭吃了多少苦?瘦了這麼多……”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徹底哽住了。
兩行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卻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
在她身後,一眾仙姿佚貌的身影,正靜靜地看著賈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