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靠著賈政的官職和榮國府的餘蔭，賈家在朝中好歹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門生故舊，逢年過節也有人情往來，遇到難處也能託人遞個話。
可如今賈政一倒，工部那些原本還肯跟賈家來往的官員紛紛避之唯恐不及，幾個與賈家有舊的門生更是連拜帖都不敢遞了，人情網徹底斷裂。
到了這一步，賈家就只剩下那座榮國府和寧國府兩座空宅子，以及城外幾處還沒被查封的田莊勉強支撐著日常的開銷。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驍騎衛的刀子還在往下落，誰也不知道下一刀會不會直接砍在榮國府的大門上。
……
王熙鳳院中。
平兒掀簾進來，王熙鳳正歪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把剪刀，慢悠悠地修著一盆文竹的枯枝。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將她那張明豔的面孔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灰。
文竹的枯枝被她一根一根地剪下來，落在榻邊的銅盆裡，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平兒在她身旁站定，低聲將外頭剛傳回來的訊息一件一件地說了——錢莊查封了，當鋪也貼了封條，二老爺被停了職，吏部的文書已經下來了。
王熙鳳手裡的剪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修剪。
咔嚓一聲，又一根枝條落進了銅盆。
“還有嗎？”她問道，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平兒猶豫了一下，補了一句：“驍騎衛還在查，聽說是楊大人親自督辦的。大老爺那邊有幾處私產也被盯上了，只是還沒正式查封。”
王熙鳳的剪刀終於停了。
她將剪刀擱在榻邊的小几上，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抬起頭來。
平兒這才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甚至沒有平日裡那股子潑辣凌厲的勁兒。
她只是在笑，一種又冷又薄的笑。
“終究還是保不住。”王熙鳳將帕子往榻上一扔，身子向後一仰，靠進了軟榻的靠背裡。
她望著頭頂那方雕著纏枝蓮花的承塵，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那層木板，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這些年，我拼了命地往這個家裡填銀子，填完了嫁妝填體己，填完了體己填尊嚴。到頭來，一場空。”
平兒心中一酸，想要開口勸慰，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合適的話都找不出來。
她知道二奶奶說的是真的——這些年為了維持榮國府表面的體面，二奶奶做了太多不該由她來做的事。
放印子錢落了一身罵名，拖著病體操持家務落了一身病根，到頭來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大太太一句“鳳丫頭太能算計”，換來了二老爺一句“婦道人家少摻和”，換來了一府上下背地裡叫她“母夜叉”。
王熙鳳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淒涼：
“說起來倒也痛快。這些年我為了填榮國府這個窟窿，什麼事沒做過？銀子流水一樣往外淌，淌得我心都疼。如今倒好，封的封，停的停，倒是不用我再操這份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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