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把那批新藥材裝進乾淨的布袋裡,紮好口子,騎上車就往鎮上趕。這批藥材是用逆鱗之力精心培育的,從選種到澆水到施肥,每一步他都親自動手,沒假手他人。種出來的東西跟以前那些不一樣,葉子更厚,顏色更深,聞著那股藥味也更濃,濃得有點沖鼻子。他採了幾株樣品,想找蘇婉化驗一下,看看到底比普通的好多少。
到衛生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蘇婉正在化驗室裡整理試管,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接過他手裡的布袋。“這就是你說的那批新藥材?”她把樣品一樣樣取出來,放在操作檯上,仔細看了看葉片和根莖,湊近聞了聞,眉頭微微挑起來,“這個氣味……比普通的濃很多。”王鐵柱點點頭,說種的時候用了些新法子,想看看效果。
蘇婉不再多問,繫上白大褂,開始操作。稱重、切片、浸泡、提取、上機,每一步都仔細,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一萬遍。王鐵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著,看她忙碌。她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手裡的試管和儀器,眉心微微皺著,嘴唇抿著,那股認真勁兒跟她平時說話時完全不一樣。化驗室裡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時發出的嗡嗡聲,和試管碰撞時清脆的叮噹聲。
等了將近一個鐘頭,蘇婉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曲線,眼睛越睜越大。她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聲音都高了半度。“鐵柱,你快來看!”
王鐵柱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湊到螢幕前。蘇婉指著上面那些跳動的曲線,手指點著幾個峰值,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你看這裡,這是黃芪甲苷的含量,比普通黃芪高出將近三倍。這裡,這是丹參酮,比普通丹參高出兩倍多。還有這個——”她指著螢幕上一個他沒見過的波形,“這個成分我在普通藥材裡從沒檢測到過,應該是某種未知的活性物質,需要進一步分析才能確定是什麼。”
王鐵柱看著螢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曲線,看不太懂,但從她興奮的語氣裡知道,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他轉過頭,想跟她說句話,卻發現自己轉過去的時候,兩個人的臉離得極近。她正側著頭看他,睫毛微微顫著,鼻尖差點碰到他的鼻尖,呼吸噴在他臉上,熱熱的,帶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她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有螢幕上的光,也有別的什麼,在眼眶裡流轉。
“鐵柱,你總是給我驚喜。”她的聲音輕下來,不像是說給他聽,倒像是自言自語,“這些藥材要是能開發出新藥,能救多少人啊。”
王鐵柱看著她,沒說話。她的臉在化驗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顴骨上有一小片紅暈,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別的什麼。嘴唇上沒有塗口紅,但顏色很正,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牙齒。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操作檯上的手。她的手很軟,指尖因為常年接觸試劑有點涼,被他握住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多虧你幫我分析。”他說,聲音不大。
蘇婉沒有抽回手,反而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與他十指相扣。她靠過來,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能和你一起做這些事,我很開心。”化驗室的門關著,窗戶上貼著磨砂紙,外面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但沒有人敲門。儀器還在嗡嗡地響,螢幕上的曲線還在跳,試管裡的液體還在冒著細小的氣泡。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動,手握著,肩挨著,呼吸交纏。
王鐵柱側過頭,嘴唇碰到她的額頭。她抬起頭,眼神有些迷離,睫毛撲閃了兩下,緩緩閉上。他低頭吻上去,她的嘴唇柔軟而溫熱,帶著一點實驗室裡特有的苦澀味道,是試劑的氣味,也是她自己的氣味。她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靠進他懷裡,白大褂蹭得沙沙響,釦子硌在他胸口,有點硬。
操作檯上的試管被碰倒了一支,骨碌碌滾到檯面邊緣,被王鐵柱伸手接住了,沒掉下去。他把它推回檯面中央,繼續吻她。蘇婉的手從他脖子上滑下來,解他棉襖的扣子,一顆,兩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指有點抖,解不開了。他握住她的手,幫她解開。
很久之後,化驗室裡安靜下來。蘇婉坐在椅子上,白大褂皺巴巴的,釦子系錯了一顆,頭髮也散了幾縷下來,貼在臉頰上。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潤潤的,嘴角帶著那種饜足後的慵懶笑。她低頭把釦子重新扣好,又攏了攏頭髮,抬頭看他,眼裡滿是柔情。
“這批藥材的資料,我會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她站起來,走到操作檯邊,把那些樣品重新裝回布袋裡,遞給他,“以後你跟藥企談判的時候,這份報告能派上大用場。那些廠商不是傻子,看到這種資料,不用你開口,他們自己就會往上加價。”
王鐵柱接過布袋,看著她,心裡暖洋洋的。這個女人,剛跟他溫存完,腦子裡轉的還是正事,還是怎麼幫他。他伸手幫她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她笑著拍開他的手,說別弄了,反正下班就脫了。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化驗室裡的燈亮著,照得滿屋子白晃晃的。蘇婉送他到門口,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他轉身幫她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把散出來的頭髮塞進領子裡。她站在那裡,乖乖地讓他弄,像個小姑娘。
“路上慢點。”她說。
“嗯。”
“下次有新藥材,還拿來化驗。”
“行。”
“還有……”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時間。”
王鐵柱看著她,笑了。她臉上又紅了,推了他一把,讓他快走。他跨上車,蹬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蘇婉站在門口,白大褂在燈光下泛著白,衝他揮了揮手。他轉過頭,用力蹬了幾下,腳踏車衝出衛生院的大門,上了路。
風迎面吹來,冷颼颼的,但他的心裡熱乎。帆布包裡的藥材沉甸甸的,布袋裡裝的不只是幾株植物,是新的可能,是更強的底氣。那些資料,那些曲線,那些蘇婉嘴裡念出來的數字,他記不太清,但他知道,這些東西能幫他走得更遠。
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這批藥材怎麼用。是做新藥,還是改進老方子?蘇婉說要幫他寫完整的分析報告,到時候拿著報告去找藥廠,腰桿都能挺直幾分。他把帆布包往肩上顛了顛,蹬車的速度快了些。風在耳邊呼呼地響,他心裡卻安靜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