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周婷從鎮上帶回來的。她騎車到村口,沒回家,直接拐進王鐵柱家的院子,臉色不太好。“柱子,村東頭那塊地出問題了。有一戶劉家的,早年遷到外地去了,聽說咱要建廠,派人回來鬧,說那塊地有他家的祖產,不給夠錢不許動工。”
王鐵柱正在堂屋裡翻藥廠的設計圖紙,抬起頭,眉頭皺了一下。“劉家?哪戶劉家?”
“就是以前住在村東頭老槐樹邊上那戶,後來搬到縣裡去了。回來的是劉大貴,在縣城混的,認識些人,態度硬得很。”周婷頓了頓,壓低聲音,“聽人說,他還跟鎮上孫廠長那邊的人有來往。”
王鐵柱放下圖紙,靠在椅背上。孫廠長,孫德勝,惠民製藥廠那個一直想伸手的副廠長。他早就知道這人惦記強身丸的配方,沒想到手伸得這麼長。王鐵柱沒慌,讓周婷先回去歇著,自己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
李秀娟從廚房出來,聽見了剛才的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擔憂。“鐵柱,這事不好辦吧?那塊地真要是不讓用,咱藥廠建哪兒去?”
王鐵柱握握她的手,說別擔心,我來處理。她還想說什麼,看他神色穩,就沒再問,轉身回了廚房。鍋裡燉著雞,咕嘟咕嘟響,灶火映得她臉上紅紅的。
第二天一早,王鐵柱騎車去了鎮上。楚婉婷在辦公室裡,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給窗臺上的花澆水。看見他進來,有些意外。“鐵柱?你咋來了?”
王鐵柱把情況說了。楚婉婷放下水壺,坐回椅子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碼。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問了幾個人的近況,又打聽了一些事。掛了電話,她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抬頭看他。
“劉大貴,在縣裡做建材生意的,前兩年虧了不少,正急著用錢填窟窿。這次回來鬧,表面上是爭祖產,其實是缺錢了,想敲一筆。”她頓了頓,手指在本子上點了點,“他背後確實有人,但不一定是你那個孫廠長。他是在縣城混的,認識的人雜,可能是被人當槍使了。”
王鐵柱聽完,心裡有數了。楚婉婷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靠得很近。她穿著白襯衫,領口開著兩粒釦子,露出一截鎖骨。她看著他,眼波流轉,聲音低下來:“鐵柱,這種人,給錢是填不滿的。你今天給了,他明天還能找別的由頭來要。姐建議你換個思路。”
她伸出手指,輕輕劃過他的手背,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故意的。“讓他入點股,把他變成自己人。他不是缺錢嗎?讓他拿地皮折價入股,成了藥廠的股東,他就不鬧了。不但不鬧,還會幫著你說話。這世上,沒有比共同利益更牢固的繩子。”
王鐵柱看著她,覺得這個主意比他自己想的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說了聲謝謝。楚婉婷笑了,沒抽回手,就那麼讓他握著,說你跟姐還客氣啥。
王鐵柱約了劉大貴在鎮上國營飯店見面。劉大貴四十出頭,矮壯,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手指上戴著個方頭金戒指,看著像個做生意的。他帶了個跟班,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兩人坐下,王鐵柱給他倒了杯茶,他也不客氣,端起來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王廠長,我也不跟你繞彎子。那塊地是我爹留下的,有地契為證。你們想在上面蓋廠,行,拿錢來買。”他伸出五根手指,報了個數。那個數不小,夠買三塊那樣的地,楚婉婷查過行情,知道他在獅子大開口。
王鐵柱沒接他的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劉大貴。“劉老闆,你是做生意的,我也是做生意的。咱們談生意,不談敲竹槓。”
劉大貴臉色變了變,剛要發作,王鐵柱沒給他機會。“你那塊地,折價入股,算你一股。藥廠建成後,每年按股分紅。你是生意人,算得過來賬——是拿一錘子買賣合適,還是年年拿分紅合適?”
劉大貴愣了一下,二郎腿放下來了,身子往前傾了傾。他的跟班也湊過來,兩人低聲嘀咕了幾句。劉大貴抬起頭,眼神里的敵意少了幾分,多了些算計。“你說折價入股,折多少?”
王鐵柱報了個數,比劉大貴一開始要的少,但比那塊地的實際價值高。劉大貴皺著眉頭想了想,又問藥廠建成後一年能賺多少,王鐵柱沒說具體數字,只說了強身丸現在一年的銷售額和利潤增長率。劉大貴是生意人,一聽就明白了。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轉了轉,站起來伸出手。“行,王廠長痛快,我也痛快。就這麼定了,我入股。”
兩隻手握在一起。劉大貴的掌心粗糙,握得有力。王鐵柱感覺到他手心裡有汗,不是緊張,是興奮。
送走劉大貴,王鐵柱站在飯店門口,看著那輛桑塔納轎車揚起一路灰塵,消失在街角。沈青禾今天沒回縣裡,留在村裡等他訊息。他騎車往回趕,一進院子就把這結果告訴她了。沈青禾聽完,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還是你有辦法,我還以為這事得折騰好久。”
李秀娟也放心了,轉身去廚房把燉了一下午的雞端上桌,嚷著要慶祝慶祝。周婷也在,四人圍著桌子吃,王鐵柱喝了點酒,把楚婉婷的主意說了一遍。沈青禾說婉婷姐確實有辦法,這筆賬算得好。李秀娟說還是鐵柱有面子,人家才肯出主意。周婷沒說話,低頭吃飯,嘴角帶著笑。
吃完飯,王鐵柱送沈青禾到門口。她跨上腳踏車,回頭看他,說你真行,這麼大的事,沒幾天就解決了。王鐵柱說不是我行,是有你們幫忙。沈青禾笑了笑,蹬上車走了。
王鐵柱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月光很好,照在村道上白花花的。他轉身回去,李秀娟正在收拾碗筷,看見他進來,說鍋裡有熱水,洗洗早點睡,明天還得去村東頭看看那塊地,確定邊界。
王鐵柱應了一聲,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繫著圍裙在水池邊洗碗的背影,心裡想,有這些人在身邊,什麼坎兒都能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