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黑夜的海面卻並非寂靜無聲,博士清晰地聽到了水面以下的私語,來自深海中萬千生靈的呢喃——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次演習並非沒有給他的精神世界留下印記。
就像那位深海教會主教阿瑪雅,能以人類之身獲得大海的接納與指引一樣,他也開始能夠理解這種屬於深海的語言。這種理解無法撤銷。
博士忽然意識到,阿瑪雅之前的安排,或許並非單純的失誤或疏忽。
她刻意將他和屠諭者單獨留下,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引導向這樣一個結果——畢竟越是人類中的智者,就越難以剋制自己過剩的好奇心。
斯卡蒂似有所感地看過來。撞上她眼睛裡的詢問和關心,博士回以一個“我沒事”的溫和笑容。
博士嘗試著去“收聽”來自深海的指引,漸漸地這片海域、羅德島和“愚人號”的位置、它們的艦體結構(除去羅德島上那些溟痕無法進入的密閉艙室),以一種不同於PRTS的方式在他的腦海中勾勒出來。
原來這就是阿瑪雅能夠在“愚人號”上來去自如的秘密。
在重複了跟阿方索和加西亞的對話之後、再一次把幹員撒出去探索全艦和清除海嗣之後、艾麗妮又被阿瑪雅引走之後,博士再一次跟屠諭者面對面,除了這次阿米婭堅定地陪在他身邊。
眼前這隻格外特殊的海嗣似乎察覺到博士的變化,因而它的“臺詞”也變得不同:“你,加入,我們。阿瑪雅,是對的。”
“談不上‘加入’,”博士淡淡地回答,“我只是嘗試理解你們。”
屠諭者也嘗試著理解博士的話:“只有,骨骼,和神經……”
“只有骨骼和神經的變化是真實的?不,我不是指這個,”深海教徒常常用這句話來解釋自己和海嗣的不同,用以表達對“人類”身份的厭倦——但這不是博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在理解了你們之後,依然認為你們是錯的。”
屠諭者的數條觸手無意識地蜷縮又舒展,表達著它的困惑:“我,不明白。”
“信仰本身或許沒有對錯,但為了文明的存續而走上的道路,卻有歧途,”博士解釋給它聽——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阿瑪雅認為我只要‘傾聽’了大群,就會認可你們嗎?她對人類身份的厭棄,干擾了她的判斷力。”
“我對海嗣其實沒有額外的厭惡。我不在乎你們是‘異類’。同樣作為舊文明的造物,你們的存續也是舊文明的存續。”博士覺得自己彷彿對誰也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舊文明的語言不再有人使用了,就像蘇美爾人的文字再也無法解讀那樣,我會很遺憾。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把生存放在第一位。”
屠諭者更加困惑了,邏輯似乎陷入了死迴圈:“所以,我們,是對的。”捕食、同化、融入大群,不正是為了族群永恆的“生存”嗎?
“不。恰恰相反。我在你們的路上看到了毀滅。即使星空也不是最後的歸途——舊文明早就有能力進入宇宙,但群星中不止有答案,也有毀滅。”
博士重複了在上一個輪迴中也發生過的、關於抹去“隨機性”後族群“多樣性”缺失的討論,一併告訴它“無人之島實驗”的慘烈結果。
這些當然超出了屠諭者的認知,它只能徒勞地再次重複,“我,不明白。”
博士從懷裡取出一隻樣品管,裡面膠質的培養基上面覆蓋著一層淺黃色的組織。他把樣品管從地上滾過去,一路滾到屠諭者面前:“這個或許會給你答案。”
屠諭者用觸手卷起那隻樣品管,透過腕足上的一排眼睛端詳:“這是,什麼?”
“一個人類的細胞組織。”博士平靜地回答,“或許能幫助你理解人類的想法。”
屠諭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要探尋博士口裡的答案。阿瑪雅交待的是,捕食這個人,或者被這個人捕食。但是他明明已經加入了我們,為什麼卻預言我們的毀滅?
它不知道這種驅使它去探尋答案的衝動,叫做“好奇心”。
在好奇心的驅動下,它將那隻樣品管連同塑膠外殼一起塞進了口器。
也正是在這一刻,阿瑪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繪圖室的門口。
她顯然被艾麗妮糾纏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終究是來晚了一步,沒能阻止屠諭者那看似輕率的吞食行為。
一種計劃脫離掌控的不安感,瞬間攫住了她:“你給了它吞食什麼?”她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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