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定定地看了謝詠一會兒,方才重新拿起那隻人偶。
她告訴謝詠:“修改人偶外形是不可能的。這東西經了羅府尊的眼,又有那麼多人看見,連那做人偶的侍女都還活著,我們但凡對它做任何修改,都有可能被人發現做過手腳,那這隻人偶就沒辦法成為指證齊王府的證據了。”
謝詠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但也沒覺得太失望。這本來就是他靈機一動才產生的念頭,能成最好,不成……他也沒什麼損失。
不過薛綠又告訴他:“人偶上的字跡倒是能改,我也有把握能將筆跡做得象是有些時日了,與其他字跡渾然一體,而不是新添上去的。但我需要同樣的料子做試驗,你有法子能拿到這種料子嗎?我瞧著象是前些年的貢緞。”
謝詠頓時精神一振:“這料子我摸著也覺得挺眼熟的,我有一個荷包,裡層用的應該就是這種料子,先拆出來給你用好了,只是那點料子尺寸不大……”
尺寸小點又有什麼要緊?薛綠只是想拿它試一試,在料子上頭寫字該用多濃的墨、多細的筆,才能達到人偶上字跡的效果罷了。
不過她有些疑惑:“你怎麼會有這種料子?這可是貢緞!而且它在宮中時興的時候,你還在東海劍廬,沒進京呢!”
謝詠表示,他確實沒資格用貢緞,但他身邊還有一個唐無鋒,曾經養育在東宮,乃是孝康皇帝的養子。雖說孝康皇帝已經去世了,但在他的兒子——也就是當今皇帝——繼位登基之前,他的繼妃呂氏還得繼續做個賢良淑德、溫厚和順的未亡人,每年繼續往東海劍廬送東西,就像孝康皇帝生前做的那樣。
因此,唐無鋒每年都能收到不少華而不實的衣料和武器,也有藥材、新書、古玩字畫之類的。他在東海劍廬的生活很簡單,哪裡用得著這些東西?不是叫人收起來了,就是拿出來跟師兄弟姐妹們一道分享。謝詠作為與他最親近的師弟,自然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不過,他此番北上奔喪,一路快馬加鞭,根本沒帶多少行李,那些貢緞以及其餘內造之物,幾乎都丟在京城家中了。之所以還有個荷包在他身邊,只是因為荷包裡裝的是他慣用的驅蟲藥而已。他北上途中時不時要風餐露宿,沒有驅蟲藥可不行。
謝詠翻出了那個荷包,將裡頭已經用得差不多的藥粉倒了,拿給薛綠:“恐怕要洗一洗才能用。”
只是試墨而已,料子上沾了藥粉,問題也不大。
薛綠又道:“我聞了聞,人偶上寫的字,用的應該是青州本地一家墨坊出品的香墨。他家的香墨用了獨家香方,氣味十分獨特,本地高門大戶的女眷,似乎都很喜歡用這種香墨描花樣子。”
齊王府的大丫頭用這種昂貴的香墨,也很合情合理。恰好,薛綠手裡就有這款香墨,一份是高舉人送來的喬遷賀禮之一,一份是趙二奶奶送來賀她即將與謝詠定親的禮物之一。
正因為趙二奶奶送禮時無意中說起,她才知道這種香墨是青州本地特產,極受高門大戶的女眷歡迎。幸好她手裡就有現貨,否則她臨時再到外頭買香墨,就怕事後被官府察覺到什麼。
薛綠說了出產香墨的作坊名號,謝詠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確實是這家作坊的出品。我看著官差清點證物的時候,瞧見那侍女的行李裡,就有一個挺精緻的匣子,上頭刻有作坊的名稱。”
謝詠當時是在尋找偷人偶的時機,才會留意到人家侍女的行李中有些什麼東西吧?
薛綠微微一笑,也不拆穿他,只道:“等我回家慢慢試來,明兒就給你一句準話。”
謝詠頓時露出了歡喜的表情。
但薛綠隨即便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修改過字跡後,你要想盡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還回去,還得保證無人知道你曾經偷走過它。再過後,你就不要再提起此事了。倘若羅府尊不把東西往京城送,只在青州府結案了事,你也不要多嘴勸些什麼,更不要給他出主意。萬一被他察覺到你心裡有鬼,那不是玩兒的。”
羅府尊雖然有心照應謝懷恩的遺屬,但他與謝家交情有限,絕不可能為謝詠背上欺君的責任。一旦讓他知道,謝詠在人偶身上做手腳,目的就是為了讓皇帝誤以為齊王在暗地裡詛咒他,只怕原本是謝家靠山助力的羅府尊,立馬就會轉變成謝詠的催命符!
謝詠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心裡始終有些不甘心:“若是我真的不說,整個青州府也不見得有一個人知道,那人偶上寫的是皇帝的生辰八字。那我們這番折騰,豈不是白費了?!我又何必冒險偷它出來呢?”
薛綠想了想:“那你就只跟羅府尊說,這齊王府女眷的巫蠱案子,最好別在青州處置,直接遞上去,無論是人還是證物,全都送到京城,由宗人府或是宮中定奪。到時候,宗人府或宮中總會有明眼人,能認出人偶身上的生辰八字來。倘若齊王真的氣運滔天,無人察覺這一點,那你也只能認了,不能多說什麼。”
謝詠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點了頭:“那侍女生得也有幾分姿色,她既然在齊王妃身邊侍候,未必就沒被齊王看上過。齊王能在青州四處強搶民女,難道還能放過眼皮子底下的美人不成?這侍女會與那通房勢成水火,未必沒有爭風吃醋的由頭在。一旦她曾被齊王開過臉,那她與通房便都是齊王的內眷了。”
既然是齊王內眷惹出來的巫蠱案子,那自然不方便由地方官處置,上報宗人府才是正理。謝詠用這種理由勸說羅府尊,羅府尊應該是不會起疑的。
等東西送到了京城宗人府,若當真無人察覺到人偶上的生辰八字有問題,叫齊王逃過一劫,謝詠心裡再不甘,也只能認了。
他固然是對齊王府懷恨在心,但他不是孑然一身,身後還有體弱多病的寡母,又有即將與他定親的薛綠。他不能因為自己的憤怒與衝動,就連累得她們遭受劫難。
謝詠想起這輩子因為馬玉瑤而無辜早死的父親謝懷恩,還有遭遇喪夫之痛後就一直臥病的母親,終究還是冷靜了下來。他對齊王府的恨意再重,也終究比不過對母親與未婚妻的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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