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聽了謝詠的說明後，不由得嘆道：“伯母也不容易呀，就怕謝十三太太給你添麻煩呢！”
謝詠笑道：“十三嬸固然是慈母，我娘卻是比她更好的母親。十三嬸一味只想著讓她兒子傷愈後能有好前程，根本不考慮族兄是否能擔得起責任來。我娘可不會做這種糊塗事。”
當初羅府尊剛到任時，特地去請謝十三叔出山助他，為何後者會拒絕？不僅僅是因為他患了痰症，身體無法支撐繁忙的公務，也因為他的嫡長子不是做吏員的料，連繼承父親的職位都做不到。否則，謝十三叔當初直接把嫡長子推薦給羅府尊，自己跟著兒子一道進府城，在背後替兒子出謀劃策，又能累到哪裡去呢？
謝詠見過十三叔的幾個兒子，嫡長子性情憨厚有餘，機敏不足，在家守成還好，在府衙那種遍地人精子的地方，未必應付得來，萬一哪天不慎跳進了別人挖的坑，別說前程了，只怕連身家性命都要賠進去。十三叔本來就無意讓嫡長子接班，也是出於這樣的考量。
他那幾個庶出的兒子，倒是比長兄聰明機靈些，然而家裡是謝十三嬸當家，又豈會讓庶子有機會出頭，壓在親生兒子頭上？十三嬸在十三叔落魄那幾年裡，對他不離不棄，相比於兩個丟下子女攜財出走的勢利眼妾室，十三叔自然更敬重原配正妻。十三嬸不樂意，他便從來不說庶子接班的話，寧可提攜隔房的族侄。
本來，六房的小十九謝放，父母早亡，與祖父母相依為命，從小因家裡的宅子離十三叔的祖宅近，沒少得十三嬸照拂，十三叔選擇他來接自己的班，也是盼著他日後能照應妻兒的意思。可如今十三嬸逼著丈夫出爾反爾，這份恩情還作不作數，就很難說了。
謝放雖說沒有父母庇護，但他祖父與族老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自來感情深厚，在族裡也不是全無倚仗……
薛綠早晚要嫁入謝家，到時候總是要面對謝氏族中這些糟心事的。謝詠便索性早早把情況跟她介紹清楚，各房各人之間的恩怨瓜葛，但凡是他知道的，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薛綠很快就弄明白了七房十三叔一家以及六房謝放之間的關係。
她忍不住嘆道：“謝十三嬸為了兒子，真是煞費苦心了。可這麼一來，原本跟謝放十分親近融洽的關係，就要大打折扣。除非謝十三嬸根本沒打算讓謝放繼承謝十三叔將來空出來的位置，否則她難道就不擔心，謝放會對他們母子生出怨懟來，日後在府衙給族兄添堵？”
謝詠道：“謝放為人還算厚道，人品也比較正派，應當不至於如此。”
謝放其實是謝氏族中近年大力培養的幾個讀書種子之一，只是他天資不算特別出眾，到了府試這一關，就無論如何都過不去。族裡覺得他年紀還小，多讀幾年書，總有能考上的一日，但他本人似乎十分心急，還未滿十八歲呢，就覺得自己不可能靠著科舉出人頭地了。
謝詠道：“我在族裡的時候，見過謝放。他告訴我，小時候可能還沒那麼明顯，如今越長越大，他就覺得自己在讀書上的天賦明顯不如族長與十五叔的長子。雖說他再多讀十年八年的，未必考不上秀才，可秀才又不能做官，若不能考上舉人，他對家族就無法提供助力。”
謝放父母雙亡，與祖父母相依為命多年，家境只是平平而已，多虧了族中資助，才能順利讀書至今。可是他遲遲考不上秀才、舉人，對家族沒什麼用處，祖父母也會臉上無光，族人更會有閒話出來，覺得他是個只會浪費家族財力的廢物。
謝氏一族雖然出了個謝懷恩，但家族資源實力依然很有限，能培養的讀書種子不多，謝放佔了一份資源，其他人就要少一份機會。除了族長之子這種不愁資源的人以外，其他人都要努力讀書，做到最好，否則隨時會有被他人取代的風險。私底下，族人們對於這些讀書種子，也有很高的期待，盼著能再出第二個謝懷恩。
謝放自知天賦有限，不想讓祖父母丟臉，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去賭那百分之一中舉的可能了。他覺得自己讀過書，算學、公文寫作都還不錯，索性接十三叔的班，進衙門裡當差算了。雖說這麼一來，他子子孫孫的前程就被限定在“胥吏”的行列中，但好歹手裡有權，不愁養不活家人，祖父母在族中也能受人敬重。
他拿定了這個主意後，便跟著謝十三叔學了幾個月，專門學習如何做一名吏員，該怎麼辦事，各種門道訣竅，他都心裡有數了。本來以為只要得到十三叔的推薦，他就能順利進入府衙，沒想到如今十三嬸橫插了一槓子，他的前程就落了空。
不過他目前對十三嬸的怨恨並不深，她一向對他關照有加，這回不過是因為兒子受傷，才會失了分寸。可謝放心裡雖不怨恨十三嬸，卻也在為自己的前程擔憂。他已經學了幾個月怎麼做一名吏員，功課都丟下了，倘若無法進入衙門當差，那這幾個月的功夫不就白費了麼？只怕又有族人要笑話祖父母了。
謝詠的父親是謝氏族裡官位最大的人，哪怕是被貶為春柳縣縣令，他也依舊是族裡唯一的一個官。謝放覺得謝詠興許會有門路幫他，不是說謝懷恩與羅府尊很熟麼？謝放覺得，哪怕是十三叔不能提攜自己也沒關係，他可以另找門路的，只要能進衙門做事就可以了。
謝詠介紹完謝放的情況，便對薛綠道：“那日我跟你商量，要送人進益都縣衙去，既是為了回報老捕頭，也是想給謝放另找出路。如今事情已經有些眉目了，再過兩日，謝放那邊應該就能進縣衙當差。到時候十三叔就不必為名額的事煩心，十三嬸也不必天天都來煩我娘了。”
所以，他母子二人只需要再忍耐兩日就好。
薛綠聞言便放了心，只是她又想到：“謝放的前程有了著落，不必非得要謝十三叔那個府衙的空缺了，可謝十三叔的嫡長子傷勢還未痊癒，他也依然沒辦法拿到這個名額呀？”
謝詠雙手一攤：“那就是十三叔自個兒的事了。隨他怎麼安撫妻兒去，橫豎謝放能脫身出來，不必整日擔心，會被耽誤了前程，遭族人恥笑了。”
薛綠忍不住哂道：“這種事有什麼好恥笑的？都是一個家族的人，做晚輩的懂得敬重長輩，做長輩的就該為晚輩好生鋪路才是。謝放才多大年紀？考不上秀才也是正常事。我幾個堂兄還不是照樣沒過府試、院試？族裡哪個人催他們、嘲笑他們了？怎麼就逼得他主動放棄學業，上趕著做個胥吏的地步了？”
謝詠歎氣。他們這一房離開青州多年，少有回鄉與族人相處的時候，沒想到族中風氣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所以他母親謝夫人才不想讓薛綠聽到謝十三嬸的話。相比薛氏一族的家風，謝氏的門風做派真的拿不出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