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蒼頭也覺得黃硯石夫妻倆的感情應該挺好。
他今日到府衙的時候,藉口去找新交的好朋友牢頭打個招呼,去了大牢門口一趟,遠遠瞧見個婦人將一個籃子交給了獄卒,千求萬求地說了許多好話,便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婦人便是黃硯石的妻子。
黃硯石之妻不是什麼美貌女子,看起來就是挺樸實端莊的長相,眉眼還算秀氣。她穿戴得也尋常,看起來有點像是小春香那兩個妯娌的模樣,瞧著不像是村婦,倒更像是在城裡受人僱傭做零活謀生計的僕婦。
老蒼頭後來聽獄卒們說,自打黃硯石坐了牢,他家裡沒了收入,他老婆家境也尋常,孃家只有一個瘸了腿的哥哥,自己生計都只是勉強維持,實在無力援手妹妹外甥。黃硯石之妻就把孩子託付給兄長,自己進城來找了份在酒樓洗碗的差使幹,掙些銀錢維持生計。
據說她平日裡省吃儉用,事事都以丈夫、兒女為先,掙來的錢都先緊著他們用,自己熬得面黃肌瘦。
府衙大牢的獄卒都覺得她可憐,又認為這樣的賢妻實在難得,頗有幾分同情她。雖然他們不會輕易放她進大牢裡探監,但她若想送些什麼吃食衣物進去,大家也不會獅子大開口,收的錢已比旁人少了一半。
免費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怕壞了行情,以後這外快就難掙了。
老蒼頭道:“我聽別人的口風,黃硯石和他老婆應該是很恩愛的,也不知為何他不肯老實告訴黃夢龍,自己已經娶妻,非要瞞著主家,私底下找藉口偷偷回去與妻兒團聚。我想他對黃夢龍這個主人,心裡應該挺提防的。
“如今黃夢龍自身難保,又對黃硯石不聞不問。黃硯石在牢裡吃了這許多苦頭,病後還落下了病根,將來也不知是何下場。他看著他老婆如此辛苦地掙錢養家,難道真的不心疼麼?咱們沒法救他出來,但接濟他老婆幾兩銀子,還是沒問題的。”
老蒼頭想要拿銀錢去收買黃硯石說實話。只要後者真心疼愛妻兒,就有動心的可能。
至於他和黃夢龍的主僕關係……在黃家被抄之後,黃夢龍名下籤了身契的奴僕都被沒入官中,等待發賣了。黃硯石原本也是其中之一,但因為他身上有罪名,因此還被關在牢裡,不會被送去人市。他已經不再是黃夢龍的奴僕,後者出獄也管不著他了。
黃硯石要是堅持不肯出賣舊主,等到他的案子過完堂,定下罪名,無論是坐牢還是苦役,有的是苦頭要吃,他的妻兒也會受他連累,日後不知是何光景。但如果他妻子手裡有錢,好歹不必為生計發愁。錢再多一點的話,以銅贖罪也不是沒有可能。
只要黃硯石出了獄,哪怕頂著罪囚的名頭,好歹能與妻兒團聚在一起,一家人相依為命。他在黃夢龍身邊這麼多年,就算不曾在外頭藏起金銀,也總有些本事能掙錢養家吧?對比在牢中的苦日子,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老蒼頭打算先在黃硯石之妻那兒下功夫,說服她去勸說自己的丈夫。以他們夫妻的感情,她開這個口,總比外人開口更管用。至於她探監需要用到的錢財,薛家可以墊付。相比於老蒼頭自個兒想法子見黃硯石提條件,這個做法不引人注目。
薛綠與薛長林對視一眼,都對老蒼頭的計劃十分贊成。他們都不熟悉黃硯石,又與其舊主處於敵對立場,若想說服他背叛舊主,只怕不是那麼容易辦到,哪兒有他的妻子親自出面勸說有用?
至於他的妻子,原本好好的日子忽然過不下去了,丈夫坐了牢,家裡沒了錢,她本人還要出來做工謀生。這樣的苦日子若有望結束,她憑什麼拒絕呢?
她又不是黃夢龍的奴才,因為對方,自己明明是黃硯石的妻子,還給他生了孩子,卻無法光明正大地一起生活,見面都要偷偷摸摸地,夫妻難得相守,她怎麼可能不對黃夢龍心存怨恨?
只要她心有怨恨,老蒼頭就有把握說服她站在他們這一邊。
薛家三人商量了一會兒要如何行事,薛綠還回屋去取了一小包碎銀子出來,約摸有二三十兩,又再取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都拿給了老蒼頭:“蒼叔先用著,不夠再來找我。既然決定了要花錢收買黃硯石夫妻,索性就下夠本,一竟全功。”
老蒼頭吃了一驚:“這麼多錢麼?”想了想,他還是收下了,“姑娘放心,我會看著辦的,絕對會讓這錢花得值!”
收好了錢,老蒼頭又說起了門房的事。
今日他打聽到了黃硯石之妻的訊息,請牢頭與幾個獄卒吃了一頓酒菜,過後又悄悄去黃硯石之妻幹活的那家酒樓瞄了一眼。離開的時候,他想起門房老何就住在那附近,便繞道去了老何家一趟。
老何如今年紀大了,不比從前耳聰目明,還有些耳背。不過他精神不錯,記性也還好,一眼就認出老蒼頭來了,樂呵呵地拉著人要喝酒敘舊。老蒼頭好說歹說,才婉言推辭了,又打聽起黃山先生去世那天的舊事來。
那一天發生的事,在杜宅曾經的僕人心目中,大約都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陳大家的小春香至今還記得許多細節,年紀老大的老何,也同樣對那一天的經歷記憶猶新。
他還記得那天,車馬棚裡的馬十分躁動,應該是吃錯了東西。說來慚愧,照顧馬匹,本來是老蒼頭的活計,但他那天駕車送杜夫人出門去了,老何臨時接手了餵馬的差事,不知怎的,竟出了差錯。他為了把馬兒們安撫好,花了好大的功夫。
因著要照看馬棚,他不得不丟下了門房的差使。原想著馬棚離大門不遠,若有人敲門,他也能聽見,不至於誤事。恰逢兩位前來求教學問的書生帶著行李出來,見他分|身乏術,便索性自告奮勇,替他看著門房。
兩個書生剛剛辭別了黃山先生,預備要回家了,其中一人與黃山先生門下的趙相公是親戚,趙相公不放心他們兩個文弱士子出遠門,便特地給他們找了個商隊同行。他倆要等待商隊的人來接,本就要在門房等候,順道幫老何一把,也是看在彼此相處融洽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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