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後,石六娘再一次來拜訪了薛綠。
她跟薛綠說起了今天隨古仲平進城時的情形:“仲平哥請了幾位同行人家年紀相仿的公子哥兒,其中兩位公子還帶了妻子,正好與我做伴。這兩位少奶奶都和氣人,反正我沒看出她們對我有輕慢之意,今天一天大家都相處得很是融洽。”
古仲平帶著未婚妻進城逛街,古大夫人其實是不大滿意的。但他又拉上了好幾家的年輕子弟,對嗣父母說是自己有意結交人脈,這就讓古大老爺十分滿意了,因此古大夫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古仲平拿了石六娘抄的那本書回家,就立刻呈給嗣父母看了。古大老爺與古大夫人都很高興,雖說石六孃家世平平,但家中兄長有功名在身,哪怕眼下名聲不好,也曾經是名師門徒,論師資不比在京城能請到的名師差了。古仲平等於是變相得到了黃山門下名士的教導,這對他的學業大有助益。
古大老爺囑咐古仲平,一定要用心誦讀未婚妻為他抄回來的書本,不可有所懈怠。一般的讀書人家有這樣的收藏,通常都不肯示之於人的,這可是能傳家的寶書!
古仲平一一應下之餘,心中也在暗喜,嗣父所言,就等於是正式承認了石六孃的“未婚妻”身份。他與石六孃的婚約,現在總算是穩當了。只要石家不再出什麼大差錯,石六娘有獻書之功,就絕對無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今早他來接石六娘時,悄悄把這話告訴了她,讓她只管安心抄書,不必擔憂發愁。石六娘心中驚喜不已,只是因為很快就要與其他同行入城的人會合,所以未敢顯露出來,又怕家人知道她婚約穩固,就容易出夭蛾子,因此直到現在,到了可以信任的薛綠面前,她才敢露出笑容來。
她緊緊摟住了薛綠的手臂:“好姐姐,我能有今日,都是多虧了你!你就是我的大恩人!若不是你給我出了許多好主意,我早就叫爹孃和哥哥坑死了!哪怕好不容易與仲平哥定下了婚約,也會被古家嫡支嫌棄,一腳踢開的!”
石六娘無比慶幸,當初家人選擇背信棄義,與薛家翻臉時,她沒有拋開良知,而是選擇了幫助薛綠,事事都站在後者這一邊,否則,她又怎會有今日的際遇?!
想到這裡,她就把薛綠摟得更緊了:“好姐姐,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
薛綠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若不是你明辨是非,一直站在我這一邊,我就不會與你交好。古仲平能對你不離不棄,也是你倆的婚約不出變故的關鍵原因。你也不必對我說這些感激的話,更不必想法子報答我,只要你倆能一直好好的,順利成婚,一生和順,哪怕我不在跟前,聽說了你們的訊息,心裡也歡喜。”
石六娘聽了這話,越發感動了,眼淚刷的就掉了下來。
薛綠忙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淚,又問她:“古大老爺眼下似乎是認可了你,不知古大夫人又如何?”上輩子古仲平娶的正妻,就是古大夫人的孃家小輩。這輩子她對石六娘不滿,多半也有同樣的打算,就怕她不肯死心。
石六娘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道:“我也問過仲平哥,仲平哥說,當時古大夫人沒有說反對的話,顯然就是默認了古大老爺的意思。”
薛綠小聲提醒她:“你可曾向古仲平打聽過?古大夫人孃家有沒有什麼年紀合適又未定親的女孩兒?論理說,古大老爺在族中選擇嗣子,無論選的是哪一個,都是古家血脈,可對於古大夫人而言,她自然是更希望嗣子與她親近的。
“古仲平都快及冠了,與她怎麼可能親近得起來?但如果他娶了她孃家的小輩,那便另當別論了。若是古仲平娶了她的親侄女,生下的孩子便是她的血親孫輩,那份量自然不一般。”
石六娘肅然道:“仲平哥跟我提過,古大夫人曾提議,讓他娶她孃家的侄女兒。不過仲平哥完全沒有這個想法,只說自己已有婚約,不能背信棄義。仲平哥的奶兄私下裡告訴過我,道是那位小姐從小體弱多病,因此古大老爺也不大讚成這門婚事……”
古大老爺要過繼嗣子,就是為了傳承香火,既然有了健康又聰慧的古仲平,就不可能為他娶個身體不好的妻子,以至於子孫艱難。
石六孃家世再尋常,好歹也是個身體健康還知書識禮的姑娘。無緣無故的,古大老爺怎會舍石六娘而就身體不好的內侄女?萬一生不出健康聰慧的孫輩,難道還要再過繼一回嗎?若是讓嗣子為了子嗣納妾,這庶出的男孩兒,也終究比不得正室嫡出的體面。
石六娘曾聽古仲平分析過這些,覺得很有道理,心裡安穩了許多。只是一想到,自己過門後,興許就要多多生育子嗣,才能讓公爹滿意,她又不由覺得壓力山大起來。
薛綠提醒她:“古大老爺有自己的想法,但古大夫人未必甘心放棄自己的打算。她興許並不覺得自己的侄女身體不好,會影響子嗣,心裡仍舊盼著未來的嗣孫與她有血脈之親。
“你還是要小心謹慎,不可大意。抄書要抄好了,家裡人也要管束好,千萬別叫古大夫人抓著把柄。萬一你書獻出去了,功勞也立過了,卻叫古大夫人找著理由退了婚,叫她的侄女截了胡,豈不是冤枉至極?”
石六娘聽得面色發白,但還是鄭重點頭:“姐姐放心。仲平哥對我不離不棄,我又怎會讓他失望?我費了那麼大功夫,才得到了古大老爺的認可,絕不可能會中途而廢的!仲平哥的妻子,只能是我!”
薛綠很高興石六娘能有這個覺悟:“在到達青州之前,你若遇到什麼難處,都可以來找我商量。但在青州之後,我要和家人留下來,你卻要隨古家人進京,與我分道揚鑣。到時候,我就再也幫不上你什麼了。只盼著將來我從別人口中聽說你與古仲平的訊息時,能得聞佳音。”
石六娘聽了這話,心中頓時湧起一陣不捨:“好姐姐,你就沒想過要去京城麼?青州……也不一定安全吧?”
薛綠笑道:“如今外頭兵荒馬亂的,哪裡就一定是安全的呢?我只知道,青州偏遠,燕王看不上,也沒必要打過去,想來總能有幾年太平日子。等到戰事結束,我們還要再回老家的。待在青州,回家也更方便些。京城太遠了,我們家在那兒也不認得幾個人,去了作甚?”
石六娘嘆道:“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古大老爺要進京去投親,仲平哥要跟著去,我自然也只能跟著去了。此去一別,還不知你我幾時才能再相見。若是從此斷了音信,那可如何是好?”她要嫁的是德州望族嗣子,老家的產業又叫旁人奪了去,萬一父母兄長不再回鄉……
薛綠拉住了她的手:“怕什麼?古家有的是產業和人手,只要古仲平願意出力,你還怕不能與我保持書信往來麼?回頭你只管去問他,看有沒有什麼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