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低著頭沒說話。
這門親事她早有心理準備，自然是樂意的。但大伯父大伯母剛剛問她的意思，她肯定要矜持一番，才能點頭，不能顯得太過急切了，那會讓長輩看了笑話。
薛綠不吭聲，大伯母王氏倒也不急著催她。婚姻大事，一輩子只有一次，女兒家肯定要慎重考慮的。
但薛德民有些急了，他擔心侄女兒心裡不樂意這門親事：“十六娘呀，謝雪律真的不錯。你與他也相識這麼久了，平日裡常來常往的，自然清楚他的為人品性，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你方才也說了，家世人品都在其次，結親最重要的是人品。難道你覺得謝雪律的人品信不過麼？”
薛綠小聲說：“侄女兒不是這個意思。他的人品自然是好的。”
“那就行了。”薛德民嘆道，“我也知道，謝雪律本人沒什麼問題，最麻煩的其實是他那個桃花債。京城馬家那位二小姐，也太難纏了些。連謝懷恩大人不樂意結親，她都能懷恨在心，指使人來下殺手，一旦叫她知道你與謝雪律要定親，定會恨不能將你置於死地。
“只是，如今麻見福叫人抓住了殺人的現行，已然在德州府落網，訊息傳到京城後，馬二小姐的罪行就會暴露出來。再加上肖老爺肖夫人那邊要告她的狀，還有李駙馬也要追究她教唆洪安害他墮馬的罪責，她註定要麻煩纏身，再不能輕易跑到山東來行惡了。
“謝雪律要留在青州老家守孝三年，只要那馬二小姐不到山東來，兩人見不了面，這筆桃花債自然會不了了之。馬家再縱容女兒，難道還能強求謝雪律迎娶殺父仇人不成？！
“謝夫人還說，三年後謝雪律孝滿了，她也不會再讓兒子回京城去做那勞什子皇城護衛了。那差事根本就沒什麼前程，還要遇上從前的仇家，沒得白白受氣。謝雪律大好年華，從小文武雙全的，無論是在家讀書考功名，還是到軍中謀個缺，都比進宮中受氣要強一百倍！”
薛綠有些驚訝：“這是謝夫人說的？”謝雪律可是已經打算好了，四年後燕王大軍圍城之前，他要回京城去看仇人的下場的！
薛德民告訴她：“謝夫人是這麼說的。她說，前些年在京中，她也聽說過些東宮的秘聞，對當今聖上不待見東海劍廬弟子的原委心裡有數。從前謝懷恩大人還在朝時，謝雪律靠著父親恩蔭，還不至於處境艱難，但如今沒有了靠山，他便要與其他師兄弟一般受氣了。謝夫人實在捨不得兒子受氣，索性為他另謀出路。”
謝懷恩大人在東宮為官多年，還是有些人脈的。再加上東海劍廬的祖師爺崇明伯生前曾隨著先帝征戰天下，也在軍中有人脈。謝詠想要靠著師門的關係，在軍中謀一個小武職，並不是難事。
雖說崇明伯曾經交好過的軍中實權名將以及達官貴人，在先帝末年的幾樁大案中，已經摺損了七成，但剩下的那些也不是不能用。這些人無法改變新君對唐無鋒為首的東海劍廬精英弟子的態度，難道還沒辦法為一個官宦人家出身的劍廬弟子在軍中安排一個小職位麼？
如今，東海劍廬出身的弟子，又或是曾得劍廬教授武藝的記名弟子，在軍中任中下層武官的，少說也有一二百人。謝夫人又沒打算讓謝詠謀求高官厚祿，只是求一個正經的軍中出身，一點都不麻煩。
當然，眼下邊疆依然時不時有戰事，再加上朝廷與燕王正打得興起，眼下參軍，多少有些風險。謝夫人心裡希望兒子能從軍中出仕，不代表她想讓兒子去送死。所以，她打算等燕王和朝廷這一仗打得差不多了，兒子也守完父孝了，再做佈置。
她甚至連兒子在哪裡任職都想好了。崇明島附近的衛所就不錯，從前肖夫人隨夫到任上去的時候，曾經把師侄謝詠接過去照看，謝詠每年都要在那個衛所待幾個月，對當時情況熟悉得很，也有立功的機會。
待他在那裡歷練上幾年，再謀求升遷，說不定還能調回山東來呢。離青州老家近一些，離京城遠一點，謝家日子能過得安穩，也能遠離麻煩，正是謝夫人理想中的好日子。
若是沒有戰爭，謝夫人甚至不介意讓兒子在河間府的衛所任職，那樣還能離薛家近一些，方便薛綠回孃家探親。
薛德民道：“十六娘，你瞧，謝夫人當真為你考慮了許多，我覺得……再沒有別家的婆婆，能做到這個地步了。這難道不正是最適合你的人家了麼？若是錯過了謝雪律，我真擔心你今後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
薛綠心裡真的挺感動的。謝詠只問了她，願不願意嫁給他，期間還說了許多傻話，卻從來沒提過，謝夫人對他原來有如此周全的安排……
薛綠小聲道：“謝夫人這些想法，可曾跟謝世兄提過？他從小在師門長大，與師叔伯、師兄弟姐妹們感情甚篤，只怕未必願意在外獨自謀前程吧？”
薛德民擺擺手：“謝雪律一貫孝順，更何況謝夫人是在為他著想，所謀皆是正道，哪怕是東海劍廬的師長們，也沒有拒絕的道理。謝夫人親口說的，先帝只是有遺旨，命東海劍廬擇選優秀弟子護衛皇城，又沒有點明謝雪律一定要在其中。眼下在地方軍隊裡任職的劍廬弟子多了去了，誰還能挑理不成？”
王氏在旁道：“其實……謝雪律雖然武藝高強，但在軍中未必就能過得好了。謝夫人曾說，他其實從小就一直在讀書，哪怕在師門苦練劍法，也不曾丟下過書本，只是不如正經讀書人用心鑽研經史子集罷了。
“但他既然有這個基礎，就趁著在老家守孝這幾年，好生讀一讀書，看看他有沒有科舉的天賦。若是有，就讓他棄武從文，正經一步步考上去。只要他有了進士功名，入朝為官，難道那馬家還敢欺他不成？！朝中那些大學士們可不是吃素的！”
謝夫人跟他們夫婦提起將來對兒子的安排時，王氏也曾提過這個主張，謝夫人並未反對。在她心目中，兒子文武雙全，自小聰慧，做什麼事都能成的，未必就考不得功名。
雖然薛德民覺得謝詠年近及冠再棄武從文，有些離譜，但若是謝詠當真有這個天份，那自然再好不過，他沒有阻止的道理。
他如今只一心勸說侄女兒：“十六娘，謝雪律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婚配人選了，無論性情人品還是將來的前程，都差不到哪裡去。你再好好想一想，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