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十三嬸一番苦口婆心,就盼著能勸說謝十五嬸回心轉意。
在她看來,無論男人在外頭如何,女人身為當家主母,也該有自己的倚仗才是,不能事事都聽從男人的話。比如說,當年謝十三叔風光時,納了美妾入房,當中就有別人送的良家女,但凡她不是討好了前前任府尊大人的夫人,在家說話有點份量,說不定早就被丈夫休棄了。
雖說後來府尊位上換了人,前任府尊的夫人看不上她這個吏員之妻,更愛去齊王府的女眷跟前獻殷勤,她沒了用武之地,自然也沒法在丈夫被攆的事情上出力。可她曾經是謝十三叔的賢內助,家裡家外一把抓,從來沒有給丈夫拖過後腿。若她是事事聽從丈夫的糯性子,又如何能做到這一點?!
因此,如今看到謝十五嬸事事以夫為尊,因為丈夫不贊同,即使自個兒知道討好謝夫人有好處,也要刻意疏遠,免得丈夫不喜,她心裡就先生出了不滿來:“你這呆子!這會子你們當家的不想親近懷恩這一房,見你順從,自然說你好;可回頭等他吃了虧,開始後悔不該這麼對族人了,便要埋怨你沒有勸阻他了!”
謝十五嬸卻還是靦腆地笑著:“不會的。我們老爺的話也不是沒道理。家族這麼多人呢,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萬一哪個得罪人失了勢,其他人也要跟著遭殃。還不如分別投靠不同的貴人,哪怕哪一方敗落了,另一方還在,還能繼續支撐謝氏門戶,接濟一下那敗落的族人,不至於合族都一敗塗地。”
謝十三嬸忍不住翻了白眼:“你以為這是茶館裡說書呢?!還一個家族分成不同的派別,分別投靠不同的貴人……咱們謝家統共也只出了一個懷恩,是有身有分,有官有職的人,朝中那些貴人還能看得上眼。咱們其他人又算是什麼貨色?就算想投靠人家,人家也不見得能給個正眼,還說什麼要支撐門戶?!”
謝十三嬸雖是一心盼著謝十五嬸這個要好的妯娌能過得好,但見她一心順從夫命的模樣,也沒有閒心繼續勸說下去的。她自個兒都還不敢說一定能抱穩謝夫人這根粗大腿呢,謝十五嬸明擺著幫不上她的忙,興許還要拖她後腿的,她又何必非得把對方叫上呢?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謝十五夫妻倆覺得自己有理,旁人又何必多管閒事?!
只是回到家裡,謝十三嬸就忍不住向丈夫抱怨:“十五兩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倘若先前是因為族長之子聽了齊王府的管事幾句讒言,便誤以為懷恩這一房當真要落魄了,竄唆的十五兩口子也疏遠起懷恩一家來。如今他們已經知道族長之子是被騙了,怎的還覺得從前的想法是對的,根本不想跟懷恩家和解呢?!”
謝十三叔哂道:“人家既然已經認定自己沒錯,你又何必多管閒事?橫豎他們家面上禮數不缺就是了。謝氏一族十幾房,人口有小一千,還能個個都抱上懷恩家的大腿不成?你是好心,想拉十五家的一把,可人家不領情,你又何必多事?只怕懷恩家裡也不樂意理會十五一家呢!”
謝十五家就住在謝懷恩家老宅隔壁,別看後者出殯時,謝十五帶著兒子出面幫襯了,可兩家結下的怨,哪兒是這麼容易化解的?況且兩家離得這麼近,謝夫人與謝詠未必猜不到謝十五的想法,興許根本不想理會他們呢。謝十三嬸自個兒還想巴結謝夫人,何苦叫個受謝夫人厭棄的人同行?那不是自討苦吃麼?!
謝十三嬸瞥了丈夫一眼:“你以為我就愛多管閒事麼?!前些年咱們回了族裡,日子過得大不如前,多少人陰陽怪氣地說閒話,背地裡笑話咱們家?十五家的就沒有,知道我病了,還給我送好藥來。兒子受了重傷,借住在他們家裡休養,他們兩口子可沒說半個不字!就衝這份情誼,我想拉人家一把,又有什麼錯?!”
謝十三叔有些訕訕地。他在家病著,這些親友族人間應酬往來的事,都是妻子出面去辦的,難怪妻子比他更能感受到族中的人情冷暖。
他便放緩了語氣道:“十五兩口子如今鑽了牛角尖,覺得自個兒的想法是對的,你再怎麼勸也是無用。等過兩年,他們發現自己想錯了,親王府和朝中的那些大人們沒他們以為的那麼怨恨懷恩,自然就會改主意了。到時候你若是與懷恩家的相處得好,再從中牽線說情,替他們和解便是。如今倒是沒必要多嘴了。”
謝十三嬸想了想,覺得丈夫這話有理,便答應下來。
只是她也有點拿不準:“朝中的大人們真的不會怨恨懷恩一家麼?”
謝十三叔不以為然地道:“若是懷恩還活著,還能翻身回朝做高官,那些大人們自然不會給懷恩一家好臉色看。但如今懷恩沒了,還死得這麼慘,身後除了一個追諡,啥好處都沒得。這些大人們個個都要顯擺自個兒高風亮節、寬宏大度,怎麼可能跟孤兒寡母過不去?那會惹人閒話的!”
他私心裡覺得,羅府尊未必真的跟謝懷恩交情莫逆,若不是謝懷恩死了,對方未必會如此關照謝詠。可見,有些官員是活著還是死了,其他人對他家眷的態度是不一樣的。雖說謝懷恩死了,他妻兒的身份地位彷彿一落千丈,但長久以往,未必就沒有好處。
至少如今朝中的那些大人們,只要是還要名聲的,都會對謝懷恩的遺孀獨子關照幾分,而不是隨意打壓欺凌。將來謝詠若真的要走科舉之路,說不得便有謝懷恩的故交同僚願意在暗地裡照拂一二。這可比謝十五獨力託舉兒子要強得多了。
謝十三叔把其中道理告訴妻子。謝十三嬸聽著,眼神便一點點地亮起來:“如此說來,詠哥兒將來的前程差不了?朝裡的那些大人們,不會因為與懷恩不和,便與他妻兒過不去?!那齊王府呢?齊王還能再回來麼?會不會報復咱們謝家?!”
謝十三叔想起前幾天才剛剛送進京城的齊王府女眷巫蠱案證人證物,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這事兒還是機密,他不好跟妻子多提,只道:“齊王都被廢了,叫皇帝關起來了,不定哪天就丟了性命。
“皇帝一心要削藩,都把親叔叔給逼死了,難道還能容得齊王繼續在青州橫行霸道,不把朝廷放在眼裡麼?我看他是不能再放回來了。皇帝若願意讓齊王繼續在青州掌權,又何必派幾十萬大軍來打燕王?!羅府尊就是奉了皇命來清繳齊王府勢力的。我看哪,這齊王府是翻不了身了,還說什麼報復?!”
“那就行了!”謝十三嬸躊躇滿志,“十五家的不肯聽我的勸,那是她自個兒犯蠢!我卻是不能犯蠢的。就算懷恩死了,懷恩家的也是宮裡出來的,認得的貴人多了去了。你費盡力氣才回衙門當差,詠哥兒一句話就把放哥兒安排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咱們自家有這麼好的金大腿,豈有不抱緊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