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萬?!”謝夫人一聽說訊息,就覺得眼前發黑,差點兒就站不住了。
薛綠連忙扶住了她,羅媽也從另一邊緊緊攙住她的胳膊,兩人合力,把她扶到羅漢床邊坐下了。
謝夫人這才覺得稍微好受了些,眼神也清明瞭,可一想到朝廷大軍傷亡如此慘重,她又忍不住想哭:“怎會這樣呢?這麼多人……燕王手下軍隊才幾個人?曹國公自來勇武,人人都說他是將才,先前也人人都說耿大將軍老了,不是燕王的對手,曹國公一定比他幹得好,可如今……他又比耿大將軍強多少?!”
謝夫人從前在孝慈高皇后身邊服侍,熟悉的達官貴人多,她是真覺得曹國公李景隆很出色的,因為人人都這麼誇他。兒子謝詠私下說,李景隆未必有傳聞中那麼優秀,她還不以為然,認為兒子長年在師門學劍,跟曹國公接觸得少了,對他不瞭解,才會這麼想。可如今……
謝夫人只覺得胸口悶得慌:“皇爺對曹國公那麼信任……幾十萬大軍都交到他手上了……就算他比不得燕王厲害,好歹也別敗得這麼慘呀!”
她想起朝廷換帥之後,耿大將軍的遭遇,又想起了曾經見過很多次的李景隆之妻,不由得低聲喃喃道:“曹國公夫人怕是要難過了……皇爺與曹國公那麼多年的情份,應該不至於對他太過無情吧……”
薛綠在旁聽見,心中暗道:皇爺對李景隆自然不會無情無義,甚至於在他一敗再敗後,還依然對他信任如昔呢。後來哪怕是他敗得太慘了,朝廷不得不再次換帥,他李景隆灰溜溜回了京城,也沒受什麼重罰,依然還是風風光光的曹國公。朝中重臣們一再上書請求重罰他,皇爺都沒應呢。
謝夫人也沒跟李景隆有多熟,在德州的時候,李景隆都沒搭理過謝家母子,如今他吃了敗仗,謝夫人實在沒必要擔憂太多。
然而謝夫人擔心的並不只有一個李景隆:“劍廬應該有弟子在曹國公麾下,也不知道有沒有傷亡,得讓雪律想法子打聽一下。”
她雖然不再眼前發黑了,但依然有些頭暈呢,沒法走動,薛綠便自告奮勇,替她去找謝詠說話。
薛綠在前院看見謝詠時,他正跟毛大林交談:“……師叔師兄們沒事就好,朝廷這回敗得這麼慘,十幾萬大軍都賠進去了,師叔師兄們能保得性命在,就是萬幸。哪怕是受了些傷,回來好生休養些時日,也就好了。我們還是給師叔師兄們去封信,勸他們不要逞強,就算想要戴罪立功,也得先把傷養好也再說。”
毛大林點頭道:“我們師兄弟幾個聽說訊息後,也是這麼想的。這會子都冬天了,到處都是冰天雪地,還打什麼仗?立什麼功?!朝廷大軍多是南邊人,本來就沒經過這樣冷的天氣,打起仗來自然沒法跟燕王麾下計程車兵比。
“人家自來便是北邊人,比南邊人耐凍多了。師叔師兄們既然受了傷,就趁著冬天裡休戰的時候,趕緊把身體養好。若是在軍營裡忍飢挨凍,咱們就想辦法把人接出來,尋個暖和的宅子安置,無論如何也得讓他們把身體養好才行!
“至於養好之後怎麼著……明年開春後,朝廷若還要再打,估計也會優先挑那些年輕力壯沒受傷計程車兵。師叔師兄們若是傷得輕了,能打就打,咱們也不能攔著人家奔前程。但若是傷勢還未好全,又或是身體落下了隱患,那還是別勉強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去打這個仗,也不是說他們就沒前程了。”
謝詠點頭。若是這輩子燕王仍舊大軍南下,兵圍京城,逼得皇帝退位讓賢,那麼如今跟燕軍拼殺得越慘烈,四年後便越難有好前程,還不如趁著受傷的機會,先讓同門們離開戰場,清清靜靜地休養上一年半載的好。
薛綠在院門上站了一站,沒有過去打擾謝詠與毛大林。毛大林看到她,卻很有眼色地說:“弟妹來了,想必是夫人有話囑咐你。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找幾個師兄弟,看能不能打通門路,把幾位受傷的師叔師兄接出軍營來養傷。”
謝詠點頭道:“你只管去吧,完事之後再來找我。我準備些錢糧藥材,你一併帶到德州去。倘若沒法把人接出來,就把東西送進去,總不能讓師叔師兄們養傷時受委屈。”
毛大林應了,轉頭衝薛綠點頭笑笑,便轉身離去。
謝詠這才走到薛綠面前:“怎麼了?娘可是有事要找我?”
薛綠便把方才謝夫人差點兒暈過去的事說了,又道:“伯母看起來十分擔憂的樣子,又怕你師門有人在戰場上出事了,特地讓我來找你,讓你想法子去打聽一下訊息呢。”
謝詠道:“瞿能麾下確實有幾位武官,從前曾經拜在師祖和師叔們麾下學藝,也算是劍廬的記名弟子。這回李景隆攻打北平,瞿能差一點兒就能攻破城門了,卻因為李景隆心生猜忌,他不得已撤回,功敗垂成。他手下的幾位劍廬記名弟子,都受了不輕的傷,所幸沒有陣亡的,也算是萬幸。”
不過,如今李景隆率大軍退回德州修整,瞿能手下這些人若是要待在同一個地方,就未必能有什麼好待遇了。瞿能因為李景隆的猜忌,丟了一個大功勞,心裡未必順服;而李景隆接連指揮失誤,吃了大敗仗,臉上無光,難道就不會覺得瞿能太過能幹,顯得他特別無能?
謝詠與薛綠都知道上輩子發生過什麼,便小聲說:“瞿能後來陣亡沙場,若是能借著這次受傷的機會,把幾位師叔師兄們調離他麾下,另行安置,興許能避免被連累。上輩子,這幾位同門幾乎都折在了沙場上。我們這些在皇城裡值守的師兄弟姐妹們被皇帝派去前線送命,連個能關照的師門長輩都找不著。”
薛綠對這些細節,遠不如謝詠瞭解。她只是大概知道什麼年月裡,朝廷大軍吃了敗仗,而燕王又攻下了哪些重鎮大城罷了。
她對謝詠道:“你只管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做,只是需得謹慎些。你是知道上輩子會發生什麼事,才會希望同門們少遭劫難。可你的同門並不知道將來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只怕心裡還盼著建功立業,為朝廷盡忠呢。你可別做得太明顯了,以至於叫自己受到朝廷猜忌,疑心你是燕王一夥的。”
她與謝詠都不可能是燕王的同夥,但他們既然知道燕王才是那個勝利者,又怎會拿雞蛋碰石頭,非要站在皇帝這一邊跟燕王過不去呢?皇帝對他們又沒有恩義,反倒是虧欠良多。他們沒有立時投向燕王,就已經夠忠誠寬厚的了,自然沒有為皇帝拼命的道理。
不過,在燕王真正奪得皇位之前,皇帝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天下共主。為了避開風險,薛綠與謝詠自然還要做出忠於朝廷的假象來,不能明晃晃地表現出自己的嫌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