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詠吃驚地看著薛綠：“你知道？宮外？”
既然是宮裡有的毒藥，為什麼宮外也有？
薛綠長吁了一口氣，抬眼看向昏暗的天空。她聽說那件事的時候，也差不多是在這麼一個冬天的傍晚。當時她剛剛乾完了活，正準備回屋歇息一下，就去吃晚飯了，卻被同屋的宮人叫住，一塊兒去了尚宮大人屋裡，然後就在那兒，聽尚宮大人當著在場所有宮女的面，說了一個“大逆不道”的故事。
薛綠低聲問謝詠：“你可還記得，皇后娘娘宮裡有個司藥女官，名字叫做王萏芝？差不多三十出頭的年紀。”
謝詠聽了，隱隱約約有點印象，但已經記不清了：“皇后宮裡的宮人女官，若不是時常往皇帝那邊去的，我一般是不會遇見的。既然你說是司藥女官，那在坤寧宮裡管的應該是內務，想來不會輕易往前頭宮殿去。我就算要遇見，也是大場合下，瞧見她跟在皇后身後出來了。”
薛綠便描述得更清楚一點：“她生得小有姿色，嘴角生著一顆小痣。她應該常往東華門那邊去的，找駐守那兒的王九明。”
她這麼一說，謝詠就有印象了：“是了，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我記得她好像是……王九明的族妹吧？”王九明是駐守東華門的禁軍將領，三十來歲，頗為精幹。他岳父亦是軍中宿將，可惜死在滹沱河之戰中了。在那之後，王九明失了倚仗，日子就不大好過，後來還調出了皇城，不知去向。
眼下滹沱河之戰已經過去幾個月了，王九明岳父的死訊必定已經傳回京城，他怕是要開始感受到人情冷暖了吧？
薛綠看著謝詠，頓了一頓：“王萏芝跟王九明是族兄妹，他們之間早有私情，大約從十幾歲未成婚時就開始了。”
謝詠吃了一驚：“什麼？！”
這事兒是真的。王萏芝進宮時還是花信之年，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放棄嫁人，跑到宮裡來做女官。她父祖曾經做過藥材生意，因此她從小學得藥理，進宮後一直在司藥司當差。新君繼位後，馬皇后入主東宮，看中了她，她才升任為司藥女官。
沒人知道她與族兄王九明早有私情，而且家中長輩亦有察覺。同族兄妹，雖說已經快出五服了，但依然不可婚嫁。家中親人捧打鴛鴦，就把她送進皇宮，又替王九明說了一門好親事。兩人斷絕來往多年，直到王九明進宮駐守東華門，再次遇上在宮中行走的王萏芝，兩人才重新勾搭上了。
這件事，宮中上下都無人知曉。王萏芝偶爾去找王九明，人人都以為他們是族兄妹相見，族妹要託族兄給家裡人捎信捎東西，因此他倆避開旁人私下說話，無人多問。
王九明的妻子是如何察覺到他二人之間私情的，已是死無對症了。但她死得不明不白，她孃家嫂子是太醫之女，察覺到異樣，回家跟婆婆與丈夫說了。王九明的岳父已經去世，卻還有岳母舅兄，他們扣住了屍首，不叫入殮，又請了相熟的仵作來驗屍，還找了兒媳的太醫父親來做見證，才揭破了死者中毒身亡的真相。
這婦人是中了一種宮中秘藥才死的。這種秘藥據說看起來象是一種紅寶石，磨成粉末和水服下，十二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看起來就像是死於心疾一般。
這種毒藥沒有味道，可本身是一種紅色的粉末，很容易叫人察覺出來，只有混在深色食物湯水中，才有可能掩蓋過去。而且人中毒之後，起碼要過上十一二個時辰才死，若是用它賜死什麼人，等待的時間就太長了。因此，它很難用來暗殺什麼人，賜死他人又耗時太久，宮裡用得不多，一般都是妃嬪殉葬時才會用的。
王九明作為禁軍將領，他的妻子為什麼會死於宮中禁藥？難不成是她什麼時候得罪了皇后，才被賜死了麼？訊息傳到坤寧宮，馬皇后根本就不認識這名死者，派人去問那禁藥是否流失在外，很容易就查到了王萏芝的頭上。
她作為司藥女官，這些禁藥都是她負責看守的。新君繼位後，宮中並沒有其他妃嬪，距離要讓妃嬪殉葬還早著呢，自然用不著這種秘藥。她監守自盜，悄悄兒藏起一小部分，用來毒死自己嫉恨多年的情人正妻，再正常不過了。
馬皇后授意手下的心腹尚宮，召集坤寧宮宮人，秘密審訊了王萏芝。她受刑不過，終於承認了自己盜藥並唆使姦夫王九明毒死髮妻的事實。
據她說，她本來在宮中過得挺好，雖然跟王九明舊情復燃，但也沒指望能與他做夫妻，只是偶爾在宮外私宅密會，就心滿意足了。
可王九明之妻卻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姦情，還威脅王九明，若再不跟她了斷，就要和離，還要葬送他的前程。王萏芝因此對王九明之妻懷恨在心，偷偷盜出自己負責看管的禁藥，藏在宮外兩人偷偷置辦的私宅中，表面上好像已經與王九明斷絕聯絡，其實一直在勸說他對妻子下毒手。
王九明懾於岳父威勢，多次拒絕了王萏芝的建議，直到岳父死於滹沱河之戰，妻子失去了倚仗，甚至連累到了他的前程，他才終於下定決心，對妻子下毒。
他妻子死的時候，他正在宮中執勤，本來沒人懷疑到他頭上，都以為他妻子是忽發心疾而死。若不是他舅兄的妻子是太醫之女，興許就真讓他矇混過去了……
最後王萏芝被尚宮當眾灌了同一種禁藥，報了個急病，送出宮去，死在了宮外的私宅中。王九明剛開始還在東華門多駐守了個把月，就被人定了個不大不小的罪名，調出了皇城，明面上是被貶去外地衛所，其實半道上就被處死了。
宮外對此根本一無所知，因為皇后娘娘的賢名要緊，不能讓世人知道她宮裡的人做了醜事……
薛綠告訴謝詠：“我當時雖然人在外圍，但尚宮大人審訊王萏芝的經過，我都聽清楚了，也記下了許多細節之處。王萏芝與王九明在宮外租的宅子，距離石寶生他們家剛到京城時租的宅子不遠，所以我還記得地址。你此番進京，可以去瞧瞧。眼下滹沱河之戰已經結束，我不知道王萏芝是否已經把藥盜出了皇宮……”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謝詠聽明白了：“這是宮中秘藥，但宮裡人不知道。就算失竊了，王家那對通姦的族兄妹也不敢聲張。倘若馬玉瑤因此藥而死，他家裡人只會懷疑是皇后秘密下旨，皇后則會認為是皇帝暗中為之……”
反正，絕對不會是接觸不到宮中秘藥的謝詠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