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羅府尊到青州上任後的頭一個新年。
這一年裡,羅府尊收拾了齊王府留下的爛攤子,收容了北方因戰事逃亡而來的流民,利用流民開墾了不少土地,修浚了部分河道與溝渠,還把府城城牆上陳舊破損的地方給修了八、九成,再走海運,從江南運了些糧食過來,支撐流民耗用,基本就把府衙積攢的錢糧花得差不多了。
當然,新年過後,各處官府的產業開始營業,又有稅賦收入,府衙又會慢慢再富裕起來的。只是在那之前,府衙賬上沒剩多少錢了,羅府尊辦事的時候,就得省著點。
新年城中有廟會,但都是那些豪商富戶出錢辦起來的,官府並未出面。就連元宵佳節,每年城中照例都要辦燈會的,今年也十分節省。府衙在城中最繁華的街道上劃出一片區域來,允許商販入駐,再邀請幾家商會出面掛上彩燈,有幾十家小食攤在街邊經營起來,意思意思像是個元宵燈會的模樣,也就完事了。
反倒是益都縣衙那邊,今年還算富裕,辦的燈會更加繁華熱鬧,從正月十四開始,連擺三日,吸引了更多的民眾前去。羅府尊也不在意,甚至還帶著家人與屬下,在十四那天晚上親自往益都縣辦的燈會走了一遭,倒讓那燈會名聲更盛了。
薛家長房與五房便商量著,十五那天晚上,閤家都往燈會上逛一圈,也瞧瞧青州的燈會與春柳縣的有什麼不同,長長見識。家中上下都為此歡欣不已,不但薛家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連陳家三個房頭的孩子,都對這次出門玩耍十分期盼。
不過,薛綠是早早就說好了不會出門觀燈的。眾人只當她是重孝在身,不好出門玩耍,都十分體諒。薛長山還說:“外頭人多又擠,你們女孩兒家不去逛也好,想要什麼燈,我替你帶回來就是了。想要什麼吃的喝的,我也替你捎回來。”
薛綠笑著謝過堂兄好意,隨口說:“什麼燈都好,只別帶那些大紅大綠太過喜慶的,不然哥哥帶回來了,我也沒法掛在屋裡,豈不可惜?吃的倒罷了。我如今想要吃什麼,只需要跟奶孃說一聲,她就給我買回來了,原也不缺這一口。”
她的要求如此簡單,薛長山自然一口應了。薛長林在旁忽然記起:“雪律是不是十五元宵當天就要出發去港口了?”
薛綠點頭,隨即忍不住嘆了口氣。
雖說東海劍廬的船是正月十六那天晌午才出發,但如果只有謝詠一個人去,他當天一大早就騎快馬往港口去,時間倒是來得及。可如今他既然要帶上高舉人,高舉人又是四十出頭的人了,有了春秋,還是個文弱書生,哪怕身體再康健,也比不得謝詠騎術出眾。他只能坐車去港口,就算要騎馬,也快不起來。
因此,謝詠與高舉人需要提前一日,在元宵節一大早,吃過元宵,就得出發了。他們晚上會在東海劍廬位於港口的分壇裡住一晚上,好好睡一覺,次日便有足夠的時間,從從容容地帶著行李登船整理,靜待開船的時辰。
所以,今年這個元宵節,謝詠與高舉人註定是不能在家裡好好過的了。
高舉人對此並不在乎。他從前也曾進京趕考過兩回,都是年前就進了京,連新年都沒法在家與親人團聚,如今只不過是少過一個元宵節罷了,又算得了什麼呢?若不是他要借坐東海劍廬的船,而他要上船就必須帶上謝詠,謝詠喪父後又不能丟下寡母獨自在家過年,興許他們年前就出發了呢。
那樣他還能提前到達京城,有足夠的時間找地方住宿,再結識拜訪新舊朋友,收集一下考官的訊息與文章,揣摩一下考官的文風喜好……
不過,如今他可以借宿在謝家位於京城的宅子裡,又有謝家提前打發回京的僕人幫著提前收集訊息與文章,替他省了許多事,他心裡還是十分感激的……
謝夫人擔心兒子年輕,獨自在京會受人為難,特地拜託高舉人多多照應兒子,高舉人自然一口應下,還表示:“謝懷恩大人雖然與幾位重臣政見不一,但才學人品皆無可挑剔,又是東宮舊屬。如今他已然過世,朝中無論高官顯宦,又豈能因為從前的舊怨,便牽連無辜後輩?那絕非君子所為!”
若真有人不做君子,他雖然只是進京趕考的舉子,也不能不為後輩討個公道了。他們黃山門生在京城,還是認得幾個人的……
高舉人如此體恤寬厚,謝夫人怎能不感懷在心呢?因此,哪怕是為了高舉人路途不必受太多苦,她也願意叫兒子提前出門,免得趕路太過倉促勞累。
反正元宵節一大早,她就讓人煮了元宵,與兒子一道吃了,也算是應了節。至於觀燈,十四晚上的燈會雖然不是最熱鬧的時候,但也未必不好。
她把元宵節的團圓飯提前到正月十四晚上吃了,過後就趕兒子出門:“去折兩枝梅花,再買兩盞素淡些的新燈回來。咱們家應節總是要掛一盞的,再給小綠送一盞去。你剛與她定親,本該陪她過元宵節的,偏偏又要出門。無論如何,你都得去賠個不是。”
明明元宵節出行的計劃,謝詠早就跟薛綠商量過,雙方都有了默契,薛綠也沒說什麼抱怨的話。可如今謝詠聽著母親的催促,心裡卻覺得很有道理:“我是應該去瞧瞧她。哪怕她從不埋怨我,我也不能將此事視作尋常,糊里糊塗矇混了過去。”
說罷便聽從母親的話出了門,也不往鬧市上去,只在家附近街角的一處小燈會上,買得兩盞素絹宮燈,帶回家來,親自磨墨研彩,往其中一盞燈上畫了幾幅畫,晾乾之後,便提著往薛家四房去了。
薛綠剛剛吃過元宵,提了燈往後院賞梅花去,獨自一人有些寂寞,瞥見長房那邊好生熱鬧,正猶豫著該不該過去參與一把,便聽說謝詠來了。
她連忙迎出了二門:“怎麼忽然過來了?竟也不提前打一聲招呼。我正想往大伯父那邊去呢。若是我走了,你豈不是要撲空?”今晚奶孃跟著胡永祿出了門,家裡只有老蒼頭在。若是老蒼頭喝多了酒,只怕連個給謝詠開門的人都沒有了。
謝詠聽了,卻只是微微一笑:“即便撲了空,我過後再來,也是一樣的。只是我準備了一盞燈,想要立刻給你送來。若是拖得久了,我心裡難免會有些不自在。”
“什麼燈?”薛綠好奇地看向他手中的宮燈,簡單樸素的式樣,燈上幾面素絹,都畫著圖樣,乍一看好像只是簡單的人物畫,就像是行樂圖似的,但仔細瞧著,倒象是一個少年人在教一名少女練劍的情形。
三幅練劍的畫過後,則是一男一女在屋中對話的圖樣。瞧著兩人坐立的姿態,不正是她上輩子借送飯之機,給受傷被囚的他偷偷送藥遞訊息時的情形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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