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無鋒很快就進了宮。
他第一時間往御前遞了信請見，過得大半個時辰，御前才有人傳話出來，叫他候，說是皇上正忙於公務呢，若他有急事，就先報給御前的內侍知曉。
唐無鋒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待遇。無論他因為什麼事求見皇帝，皇帝都要先晾他一陣。從前最多能晾上一日，至不濟也要三四個時辰，他每每在烈日或寒風中呆等許久，本以為皇帝是有政務要忙，事實上皇帝哪怕閒著無事，也不會立刻傳他進去說話，無論如何都要尋個理由叫他吃些苦頭。
唐無鋒心裡其實也知道這是為什麼。從前義父孝康皇帝還在的時候，對他十分疼愛，他衣食住行上都與皇長孫朱雄英無異。有一回朱允炆抄好了大字，請來給父親看，恰好他與朱雄英都在義父跟前說話，就讓朱允炆在殿外多等了一會子。雖說那還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但朱允炆興頭上被潑了一盆冷水，顯然是記恨上了。
他沒辦法跟嫡長兄計較，就只能拿出身低的義兄弟撒氣了。
唐無鋒有時候回想起來，孝康皇帝這位義父對自己著實不錯，很多時候，自己在東宮受到的寵愛，甚至比朱允炆這個義父親生的兒子更多。也因為如此，朱允炆做了皇帝后，不待見自己，處處與自己為難，他也多有忍讓。哪怕不是看在兩人的義兄弟情份上，只看在朱允炆是義父親子的份上，他也不會與對方計較的。
不過，唐無鋒心裡不計較，卻也不再傻傻地吃虧了。皇帝要晾著他，卻沒有明說讓他在殿外等候，從前他會老老實實地呆等半日，如今卻懂得找地方歇息了。
就算皇帝事後責怪他，他也有話說——乾清宮外人來人往的，叫朝臣們看到他在殿外呆等半日，還不知道私下會如何非議皇帝不悌，虧待義兄弟呢。他為了皇上名聲著想，當然要避開了。
他跟御前派來的內侍打了聲招呼，就往偏殿後頭去了，那裡有一間小屋，平日裡是內侍們歇息取暖的地方，不過這樣的屋子不止一間，而他去的那一間，慣常是他最熟悉的幾個東宮舊侍從的地盤。他在那裡待著，不會有人管束。一旦皇帝要召見他了，就會有人立刻通知他，他趕過去也方便。
小屋裡有兩個老內侍，都有年紀了，卻還未到告老的程度，只是腿腳不如年輕人靈便，一般是不會往御前去服侍的。但他們都是侍候過孝康皇帝的舊人，哪怕當年不是近身服侍的心腹，後來又轉去侍候小主子了，皇帝也願意多給他們幾分臉面，平日裡多有優容。
他們見唐無鋒來了，周圍沒有外人在，便都露出了笑容，起身相迎。
唐無鋒忙勸他們：“孫公公，林公公，你們別起來，我是晚輩，給你們見禮才是應該的，你們跟我客氣什麼呀？”
孫公公與林公公素來喜歡他親切又多禮，都笑道：“我們是奴兒，哥兒是小主子，哪裡有你給我們見禮的道理？不管外頭是啥規矩，咱們自己人之間不能失了禮數。”
唐無鋒苦笑著嘆道：“我是哪門子的小主子？公公們快別這麼說了，叫人聽見是要笑話的。”自打義父朱標去世，他這個曾經的東宮義子就再也沒人放在眼裡了，何苦再往自個兒臉上貼金？
孫公公與林公公也不再多言。從前的二皇孫已經變成了新皇爺，他們雖然心裡不贊同他的做法，但做奴婢的不可能違了皇爺的令。能跟唐小主子說幾句親熱的話，叫他知道他們的心意，也就罷了，旁的一個字都不好再多說。
林公公笑著指了指面前的火盆：“唐哥兒，你這是才從宮外回來吧？如今的天兒還冷著呢，快來烤烤火。御前至少要兩個時辰才能得空呢。這眼看著就到飯時了，你還不如在這兒用了飯再說。”
唐無鋒湊過去，拉了一張圓凳，在火盆邊上坐了下來：“也好，我也有差不多一個月沒吃宮裡的飯食了，心裡還怪想的。”
孫公公笑了：“宮裡的飯食又能比外頭強到哪兒去？馬國丈府難道還不給哥兒飯吃？”
唐無鋒嘆道：“他們家如今哪裡有閒心吃喝呢？馬國丈夫婦聽說都病了。我也不知道他們病得如何。他們家也不從外頭請大夫，都是宮裡派太醫過去。太醫診斷完病人，又不會跟我們搭話。我們又只是守在外院，內院的事有宮裡派去的內侍管著呢。因此，馬國丈一家究竟病得如何，我心裡也沒數。”
孫公公壓低聲音道：“唐哥兒，這事兒你沒數才好呢。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而言不是好事。皇上如何吩咐，你只管照做就是了，旁的不必多問。”
唐無鋒知道這是孫公公好意提點自己，連忙應了，又頓了一頓，才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皇上說。若是不說，就怕皇上疑心我有意替師門長輩瞞著；可若是說了，我又怕皇上覺得我多事……”
林公公抬眼看了過來：“哥兒是因什麼事為難？”
唐無鋒小聲道：“我們劍廬高師叔的夫婿，已故興雲伯之子肖君若將軍，前些時日常往國丈府去求見。可眼下國丈府正閉門謝客呢，哪裡能招待他？他吃了幾次閉門羹，就不再上門了，私底下卻來尋我打聽，問馬國丈一家究竟如何了？他實在沒法上門，還問我能不能替他給馬國丈捎幾句話……”
林公公忙道：“這事兒哥兒可千萬不能應！皇上正忌諱呢！”
“我自然知道不能應，就連高師叔也說她的夫婿不該與我為難，可肖將軍似乎是生氣了……近來他與我高師叔鬧得不太愉快，我擔心是因為我的緣故，害得他們夫妻不睦……”唐無鋒猶猶豫豫地，“高師叔倒是說，他倆不和，不是因為我，是因為肖將軍想將高師叔所生的嫡長女許配給禁軍姚副統領的侄兒……”
禁軍姚副統領家裡的事，兩位老公公也早有耳聞：“那好像是個瘸子吧？這門親事可不好。”
“肖家的大小姐，就是馬二小姐去年算計過的那一個吧？聽說才貌雙全，又是伯府千金。肖將軍怎麼給嫡長女說這麼一門親事？”林公公挑了挑眉，“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在肖君若想見馬國丈之前麼？”
唐無鋒就知道，林公公定會發現自己話中的暗示，連忙回答道：“差不多是那時候吧。反正，因為我不肯替他傳話，他跟高師叔又吵了一架，似乎他們夫妻倆早就鬧過一回了。我也不知道肖將軍為何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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