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茶樓後,謝詠沒有馬上回家。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呢,怎麼可能天天待在家裡?
不過,僮兒正跟著他呢,有很多事辦起來就不大方便了。於是謝詠便囑咐僮兒:“我昨兒給興雲伯府送了信去,告訴師叔我們已經到了京城,但當時師叔和師妹都不在。這會子也不知道她們收到我的信沒有,幾時能騰出空來見面?你去興雲伯府問一聲,得了回信就先回家去吧。”
僮兒應了聲,又問他:“少爺這就要回家去了麼?”
看來僮兒果然機靈,看出來他還有別的地方要去。謝詠便只是笑笑:“我離京多時,正想四處走走,若是能遇見師兄弟們就再好不過了。”卻沒提自己打算去哪裡“偶遇”師兄弟們。
僮兒不知是不是腦補了什麼,沒有多言,笑著應聲離開了。謝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方才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若是僮兒這時候看見他的去向,大約會以為他是朝著皇城的方向走,卻不知道他走到大中橋附近,就轉入了通濟門大街,一路北上,來到玄津橋一帶。那裡有一大片住宅區,多是高官顯宦、王公大臣們的住處,還有不少是宮中賜宅,其中就有一座馬國丈府。
謝詠當然不會直接去馬國丈府遞帖子求見。他只是繞著那一片街區轉了兩圈,往幾處夾道小巷略作了停留,彷彿只是隔著重重高牆觀察了馬國丈府一番,便又轉身離開了。
當他來到一處僻靜幽深的道路上時,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他聽著那腳步聲熟悉的韻律,嘴角閃過一絲微笑,腳下迅速轉入了一處清靜無人的竹林,隨後便迴轉過身,衝著來人點頭示意:“唐師兄,許久不見了。”
唐無鋒一臉嚴肅地站在他身後,緊皺著眉頭看向他:“雪律,你怎會在這裡?你不是回青州老家守孝去了麼?!”
謝詠淡淡地解釋說:“我在老家跟著一位高舉人高先生讀書。他要進京參加春闈,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航船,我便帶他上了劍廬的渡船,又陪他一道過來了。我北上奔喪時形單影隻,沒帶什麼行李,此番回京,也是奉了母親之命,順道回京中宅子取些東西。”
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解釋,唐無鋒卻不肯相信:“年前你們家就打發人回京城來了,若要取行李,讓那人來取,不就行了麼?若說是為了送熟悉的長輩來京中趕考,你也只需要把人送上師門的船,哪裡用得著非得陪他走一遭?你只需要跟船上的師兄弟們打一聲招呼,誰還會怠慢了那位舉人不成?!”
所以,唐無鋒認為謝詠回京,定然有更重要的原因,而且他還能猜到這原因會是什麼:“你是衝著馬家二小姐回來的吧?師叔都能知道她做了什麼好事,你在德州待了這麼久,怎麼可能對實情一無所知?!你不是剛剛聽說了馬二小姐害死你父親的事,才趕來相問的。你只是覺得眼下是你報仇的好時機,才想來動手!”
謝詠從來不懷疑唐無鋒這位少劍主的敏銳。他只是如今還未覺悟,依然還對當今皇帝抱著忠心,才會對自己和同門們所承受的冷眼排濟視若無睹,堅守在皇城中履行著對先帝許下的諾言。
謝詠垂下了眼簾,並不打算跟這位師兄開誠佈公。南下進京的路上,他為了趕時間,並不曾回師門拜見掌門師叔,說明自己重生的經歷。而沒有掌門師叔的支援,他是說服不了唐無鋒的。與其在這裡浪費口舌,還有可能讓唐無鋒這個盲目效忠於今上的人洩露機密,他還不如先拿話矇混過去再說。
於是謝詠便道:“唐師兄,你大概不知道吧。我當初在京中費盡力氣,才求得皇上開恩,賜予先父追諡,而不是任由他人往他頭上潑汙水。可等我趕到德州,給師叔請安時,馬二小姐跑來跟我說,皇上本來是想要給先父定個附逆罪名,好好出一口氣的,是她費盡心思說服了皇上,才爭取到了追諡。
“當時我還真有幾分相信了,只覺得她是我們謝家的大恩人。雖說馬國丈夫婦都反對她嫁給我,多次警告我們家,休想高攀貴戚,但我覺得,若是能哄得小姑娘高興,我們家上門提個親也無妨。反正馬家是不可能答應親事的,只當是滿足馬二小姐一個願望了。”
唐無鋒吃了一驚:“什麼?!”隨即皺緊了眉頭,“這怎麼可能呢?!”他就在御前值守,當然很清楚,馬二小姐馬玉瑤在謝懷恩死訊傳進京的時候,早就已經出了京城,根本不可能在御前為其說情!
謝詠點頭:“我記得先父出事前,馬二小姐就已經離京了,她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可她解釋說,是半路上聽到的訊息,特地寫信回宮去求的情。我當時……確實一度信以為真。我是真心感激她為先父說了好話的。只可惜……那都是謊言。河間知府怕得罪耿大將軍,派人送信回京時並不曾聲張……”
如果只是小姑娘家虛榮心強,為了博得心上人好感,就故意撒謊,往自個兒臉上貼金,那還罷了。謝詠要忙的事多著呢,哪裡有閒心與她計較?但聯絡到傳聞中馬二小姐指使人殺害了謝懷恩,又特地趕去德州,算計肖玉桃……
唐無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心裡清楚地體會到了師弟謝詠的憤怒。
謝詠就這麼看著他道:“說實話,我從來沒懷疑過馬二小姐對我有什麼壞心思。雖說她有些煩,品性也不佳,但我真的從來沒想過她會傷害我的親人。所以,當我發現她在說謊時,只以為她是想拿恩情來騙我。可後來,我發現殺害先父的兇手洪安與德州舉人黃夢龍關係莫逆,而黃夢龍又是馬二小姐的座上賓……”
唐無鋒明白了,不由得嘆了口氣:“說實話,我聽說訊息時,也覺得難以置信。馬玉瑤雖然做過許多缺德事,性子也不好,可我真的沒想過,她竟然會對令尊下此毒手!而且她至今都沒放棄過要嫁給你,好像覺得,哪怕有著殺父之愁,你也依然會娶她為妻似的……”
同門們聽說了這些事,哪個不說荒唐?馬玉瑤似乎覺得自己聖眷在身,就能為所欲為了,簡直豈有此理!
謝詠低聲道:“唐師兄,我想不明白!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父母反對她嫁給我,甚至對她的終身大事有所安排!她既然知道真正妨礙婚事的是誰,又怎麼能狠心至此?!她口中所說的深情,難不成都是假的?!我又做錯了什麼,竟要連累親生父親慘死?!若是不找她問個清楚明白,我面對亡父牌位時,又情何以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