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
旁人瞧著齊鐵嘴,永遠是一副逍遙肆意、玩世不恭的模樣,嘴貧手快,算盡天下禍福,彷彿世間從無難事能困得住他。
可此刻空蕩蕩的算命堂裡,再無外人說笑打趣,只剩他一人枯坐案前,周身那股散漫勁兒,盡數斂得乾乾淨淨。
指尖摩挲著三枚冰涼的銅錢,銅紋被他數十年盤玩得溫潤髮亮,觸手生涼。
這已經是他數不清第幾次為自家推演命數了。
世人都說他齊鐵嘴通陰陽、斷生死,卦象從無差錯。
可唯獨自家的命,唯獨齊家後輩的運勢,是他這一生最解不開、最不肯認的死結。
他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沉鬱,喉間壓著一絲無人聽見的澀然。
他信命,因為他靠天命為生,看透了世間無數既定的悲歡離合;可他又最恨命,恨這無情天道,偏偏對齊家趕盡殺絕。
多少個深夜無人之時,他偏執地開卦推演,一次次覆盤,一次次改路。
他試過規避風水煞局,試過替後輩擋災避禍,試過逆轉時辰命格,窮盡畢生卜算絕學,假設了千萬條生路、千萬種機緣。
可最終落得的結果,從來分毫不差。
卦象慘白如紙,字字都是誅心斷語——
齊家無後,後輩皆亡。
冥冥之中,彷彿真的有一隻看不見的擎天巨手,牢牢扣住了齊家的命格,將所有生機盡數封死。
任他機關算盡,任他百般掙扎,終究逃不過這既定的宿命。
數十年藏在嬉笑皮囊之下的煎熬與執念,層層疊疊壓在他心頭,早已成了他解不開的心魔。
“罷了,再算最後一次。”
齊鐵嘴低聲自語一聲,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與僥倖。
他抬手,指尖輕輕一揚。
三枚銅錢脫手而出,在空中利落翻轉數圈,隨後“嗒、嗒、嗒”三聲輕響,錯落落在古樸的木案之上,安穩落定成卦。
他本是神色漠然,眼神平淡無波,早已習慣了一成不變的絕望,甚至連抬手看卦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可當他的目光緩緩落向案上卦象的瞬間,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那雙常年含笑、通透世故的眸子,猛地狠狠一縮,瞳孔驟然放大,眼底漫開一片極致的錯愕與震驚。
風穿堂而過,掀起桌角的布簾,微微晃動。
可滿室寂靜,落針可聞。
齊鐵嘴的呼吸驟然停滯,整個人如遭雷擊,怔怔地盯著那全新的卦象,一瞬不移,生怕只是自己心神恍惚生出的幻覺。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乾澀的舌尖抵著齒齦,半晌才擠出斷斷續續的字音,語氣裡灌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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