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位久未聯絡的親戚突然造訪,言語間充滿炫耀與攀比時,昭陽始終保持著平靜的微笑傾聽,並在客人離開後,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八風吹不動的端然自在。
十一月的山間,空氣裡已帶著凜冽的寒意。昭陽正在院子裡晾曬新採的草藥,忽然聽見山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這在僻靜的雲泉寺是件稀罕事。
昭陽!是昭陽嗎?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打破了寺院的寧靜。昭陽抬頭,看見一位穿著米色羊絨大衣、妝容精緻的中年女子,正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是她多年未見的表姨周麗。
表姨?昭陽放下手中的竹篩,有些意外。
哎呀,可算找到你了!周麗快步走過來,身上的香水味撲面而來,聽說你在這修行,我特意讓司機繞路上山來看看。
她打量著昭陽身上的粗布僧袍,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你說你這孩子,好好的白領不當,非要來這種地方受苦。
昭陽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只是引著表姨往客堂走。青石板路不平,周麗的高跟鞋好幾次卡在石縫裡。
這路該修修了。她抱怨道,我們小區去年就全部鋪了柏油路,走路可舒服了。
客堂裡,昭陽沏了一壺山茶。周麗接過茶杯,打量了一下簡陋的陳設,又開始滔滔不絕:
你表妹上個月訂婚了,未婚夫是上市公司高管,在市中心買了二百平的大平層。光是裝修就花了一百多萬,請的是義大利設計師。
昭陽安靜地聽著,茶香在鼻尖縈繞。她注意到表姨說話時,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翡翠鐲子,那鐲子通體翠綠,確實價值不菲。
你表妹夫說,等結婚後就讓曉曉辭職在家當太太。要我說啊,女人拼死拼活工作有什麼用?不如嫁個好人家。
昭陽輕輕吹開茶湯上的浮沫,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時若聽到這樣的話,定會感到被冒犯,會忍不住反駁,會用自己的職場成就來證明價值。可現在,她只覺得表姨活得很辛苦——需要靠這些外在的東西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你今年有三十了吧?表姨話鋒一轉,女人這個年紀可耽誤不起了。我認識幾個離異的成功男士,雖然年紀大點,但經濟條件都很不錯......
窗外,一隻山雀落在枝頭,歪著頭好奇地往裡張望。昭陽的注意力不自覺地被它吸引,看著它靈巧地啄食樹上的野果。
昭陽,你在聽嗎?表姨提高了聲音。
在聽。昭陽收回目光,笑容依舊平和,表姨喝茶,這是今年新採的野山茶,能降燥。
周麗怔了怔,似乎對昭陽的反應有些失望。她抿了一口茶,又開始新一輪的炫耀:
我們最近換了輛新車,寶馬X5,頂配的。其實我覺得沒必要,但你表姨夫非要買,說符合他的身份。
你爸媽最近還好嗎?聽說你爸的關節炎又犯了?要我說,還是得來大城市看病。你表妹夫的醫院有熟人,可以安排專家號。
昭陽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適時地續茶。她發現自己竟能像看戲一樣,欣賞表姨的表演。那些曾經會刺痛她的話語,如今聽起來就像山風過耳,來了又去,不留痕跡。
期間,明淨師姐路過客堂,對昭陽投來詢問的眼神。昭陽微微搖頭,示意無妨。
說起來,你在這裡住著,每個月要交多少生活費?表姨終於把話題轉到昭陽身上,要是缺錢就跟表姨說,雖然你表妹結婚要花不少,但接濟你的錢還是有的。
謝謝表姨,我很好。昭陽的聲音平靜如水。
周麗看看腕錶,突然站起身:哎呀,都這個點了,我還得趕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這是五百塊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
她從名牌手包裡取出錢包,抽出五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
昭陽沒有去動那些錢,只是起身送客:表姨慢走,山路陡,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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