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在辭舊迎新的鐘聲裡,昭陽回顧這波瀾壯闊的一年,提筆寫下最深切的年度體悟——最大的收穫,是開始卸下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重擔。
冬日的修學在爐火與清談中悄然流逝,窗外的積雪漸漸消融,露出土地深沉的底色。當簷下的冰凌滴下最後一顆水珠,歲末的鐘聲已近在耳邊。除夕到了。
村子裡,炊煙裊裊,肉香與糯米甜香交織在清冷的空氣裡。孩子們穿著嶄新的棉襖,追逐嬉鬧,爆竹聲零星炸響,渲染出忙碌而喜慶的年節氣氛。昭陽幫著外婆貼好春聯,將院落打掃得一塵不染,也備好了簡單的年夜飯。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外婆習慣早睡,看過熱鬧的春晚開場後,便帶著倦意和滿足回房休息了。昭陽沒有守歲的執念,她為自己泡了一杯清茶,走進了書房。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檯燈,光暈溫柔地籠罩著書桌。窗外,偶爾有絢麗的煙花升空,短暫地照亮夜空,隨即又歸於寂靜,映襯得室內愈發安寧。她在那把陪伴了她無數個日夜的舊椅子上坐下,面前攤開的,是那本厚厚的、墨綠色封皮的修行筆記。
她沒有急於動筆,而是輕輕撫摸著封皮,彷彿在觸控過去一年所有時光的紋理。然後,她從頭開始,一頁一頁,緩慢地翻閱起來。
字跡從最初的潦草、絕望、力透紙背,漸漸變得平穩、清晰,再到後來的沉靜、舒展,甚至偶爾流露出一種溫和的力度。這不僅僅是文字的變化,這是一條鮮活的心靈蛻變軌跡。
她看到了那個深陷內耗、幾乎被焦慮吞噬的自己,在格子間裡掙扎,在深夜裡無眠。
她看到了初遇佛法時的懵懂與那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在黑暗隧道盡頭瞥見的光點。
她重溫了韓爺爺往生帶來的震撼與啟示,死亡可以如此莊嚴,生命可以如此安然。
她記起了寫下第一篇修行筆記時的笨拙與勇氣,將內心的翻騰付諸文字,本身就是一種療愈。
她回味了冬日暖陽下外婆無聲的縫補,“道在平常”如清泉流入心田。
她感受到了觀察“情緒河流”時的解脫,原來煩惱可以只是看著,而不被淹沒。
她為帶領禪修時村民眼中的光亮而再次感動,分享的喜悅如此豐盈。
她觸控到父親寄來《心經》時那份笨拙的誠意,堅冰在無聲中消融。
她經歷了山火中的冷靜指揮與寺廟內的虔誠祈願,動與靜圓融無礙。
她面對網路質疑時的平和回應,外在的風浪已難撼內心的錨點。
她甚至在病痛中體認無常,在跨界對話中窺見真理的普適……
一幕幕,一樁樁,如同電影畫面在腦海中掠過,帶著當時當刻的溫度與氣息。她的眼眶微微溼潤,不是悲傷,而是為這一路走來的不易與最終抵達的安寧深深動容。
過去的一年,她並非學會了多少高深的理論,掌握了多少神奇的技巧。事實上,她“得到”的似乎很少,而“放下”的,卻太多太多。
她放下了對“成功”單一標準的執著,放下了對他人認可的渴求,放下了對未來的過度焦慮,放下了對過去的耿耿於懷,放下了自以為是的傲慢,放下了受害者的心態,放下了緊繃的自我防衛,放下了許多不必要的物慾和複雜的社交……
這些曾經被她視若珍寶、或被迫揹負的“重擔”,在這一年的修行與體悟中,被一樣一樣地識別出來,審視它們,理解它們,然後,嘗試著 gently(輕柔地)將它們從肩上卸下。
每卸下一分,她就感到身體輕盈一分,心靈自在一點。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後來是越來越清晰的確認,直到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生命態度。
這不是變得消極或虛無,而是辨別出什麼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責任與本分,什麼是外界強加或自我困擾的枷鎖。將不屬於自己的重擔卸下,才能更有力量擔起真正該擔的,比如對家人的關愛,對朋友的真誠,對社會的微薄奉獻,以及對自身生命成長的負責。
辭舊迎新的鐘聲,彷彿從遙遠的天際傳來,悠揚而沉渾,一聲聲敲打在歲末的夜空裡。
昭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提起了那支熟悉的筆。墨汁在端硯裡蘊染出深沉的光澤。她在新的一頁,鄭重地寫下日期,然後,沉吟片刻,用一種極其平穩而確定的筆跡,寫下了這一年的總結:
“除夕夜,舊年將盡。”
“回顧這漫長而又短暫的一年,跋涉過荊棘,也沐浴過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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