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化轉型專項組的首次籌備會,在陽光房舉行,卻不見多少陽光。
長條會議桌邊,坐著從各部門抽調來的“精銳”,空氣卻像暴雨前的悶罐。研發部的代表是林工手下的副手,一個叫趙工的青年技術骨幹,面前攤著厚厚的技術方案;銷售部來的是劉鵬的得力干將,區域經理老周,臉上還帶著昨晚應酬未散的疲憊;供應鏈是老吳親自出馬,捏著一疊供應商資料;戰略部是小秦;再加上昭陽代表的HR,以及陳總指派的專案總協調人——那位空降不久、背景神秘的副總,李明達。
李明達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是看不出牌子的高階定製。他開場就定下調子:“陳總的要求很明確,六個月內,完成核心業務模組的數字化平臺搭建,初步跑通資料。這是公司的生死線。我不管你們以前怎麼工作,現在,一切為這個目標讓路。資源有限,時間緊迫,我要看到每週的實質性進展。”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目光銳利地掃過每個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趙工抿緊了嘴唇,老周不以為然地轉了轉筆,老吳低頭翻著資料,小秦飛快地記錄。
昭陽安靜地坐在李明達右手邊第二個位置,像一個溫和的旁觀者。
會議很快進入具體議題。第一個爭論點就火星四濺。
趙工展示初步技術架構,強調必須採用一套相對新穎但擴充套件性更強的底層框架,這需要至少兩個月的學習適配期。
老周立刻打斷:“兩個月?市場等得起兩個月嗎?競爭對手的線上工具已經迭代三次了!我建議用成熟方案,快速上線,哪怕功能簡陋點,先解決銷售前端的痛點!”
趙工臉漲紅了:“周經理,短視!現在圖快,後期系統拓展不開,資料孤島,推倒重來的成本更高!技術債務會壓垮我們!”
老周冷笑:“趙工,你們技術部門總想著‘最優解’,可公司現在要的是‘生存解’!活不到後期,談什麼債務?”
李明達手指敲了敲桌子,皺眉:“不要做無謂爭論。趙工,成熟方案最快多久?老周,你能接受的‘簡陋’底線是什麼?我要具體時間表和功能列表。”
會議節奏瞬間被拉入緊繃的討價還價模式。每個人都試圖扞衛自己領域的“正確性”和資源配額。老吳提出供應鏈資料接入的複雜性和額外成本,小秦則試圖論證戰略上應該一步到位,避免後續轉型陣痛。陽光房裡的氣氛,迅速從悶罐變成了火藥桶,雖然沒人拍桌子,但每句話都像帶著倒鉤。
昭陽一直沒怎麼說話。她觀察著每個人發言時的微表情:趙工推眼鏡時指尖的用力,老周說到“生存”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焦灼,老吳提到成本時無意識地搓著手指,小秦發言時身體微微前傾的學術式熱切,以及李明達聽著各方陳述時,那看似平靜卻微微下壓的嘴角。
這不是簡單的立場不同。這是長期隔閡形成的思維壁壘,是不同專業語言體系的互不理解,更是“磐石計劃”高壓下,對有限資源的本能爭奪和自我保護。
李明達試圖用權威和 deadline強行捏合,但昭陽知道,這樣擰出來的“協作”,只會是脆弱的、充滿內耗的臨時聯盟,一遇壓力就會散架。
“李總,各位同事,”在爭論的間隙,昭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股清流注入渾濁的激流,“我們暫停五分鐘,好嗎?”
李明達看她一眼,有些不耐,但點了點頭。
昭陽沒讓大家“觀呼吸”。她只是提出了一個問題:“請大家暫時忘掉自己的部門身份,也忘掉‘技術’、‘銷售’、‘成本’這些詞。我們只想象一個場景:六個月後,那個我們希望能成功執行的數字化平臺,它‘活’得好好的,正在為公司創造價值。那麼,在那個場景裡——”
她目光依次看向每個人:
“——趙工,你最自豪的一件事會是什麼?是它程式碼寫得特別優美,架構特別先進嗎?”
趙工愣了一下,搖頭:“不……應該是,它執行穩定,沒出過大故障,而且……而且我們團隊透過這個專案,掌握了一套能應對未來幾年發展的核心技術能力。”
“老周,”昭陽轉向銷售經理,“在那個場景裡,你的銷售兄弟們最感激這個平臺的一點會是什麼?是它功能繁多嗎?”
老周撓撓頭,火氣消了些:“那肯定不是……應該是,他們不用再填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表格,能快速給客戶報價、出方案,甚至……能看清每個客戶的長期價值,不用再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老吳,對你來說,那個‘活得好’的平臺,意味著什麼?”
老吳沉吟:“意味著……我能提前看到庫存風險,能跟供應商系統對接,自動補貨,不至於斷貨被生產部門罵,也不至於積壓資金被財務部門罵。”
“小秦,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