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個老天爺!你倆這是弄啥呢?炸這麼多魚?不過年不過節的……”隊長叔趙大山扒著門框,眼睛都直了。李衛國更是嚥了口唾沫,嘖嘖稱奇:“香!真香!林墨,你小子還有這一手?”
林墨笑著招呼:“趙隊長,李專幹,來得正好,一會兒嚐嚐!這才剛開始呢。”
兩個人立馬圍到了灶前。
炸完魚的油舀出大部分,鍋裡留些底油。林墨將準備好的花椒、大料、桂皮、幹辣椒段、薑片(另切的)一股腦倒入尚有餘溫的油中,小火慢慢煸炒。
頓時,又是一股截然不同、卻同樣霸道的複合香料氣味升騰而起,辛辣、芳香、溫熱,與之前的炸魚香融合在一起,層次更加豐富。炒到香料顏色微微變深、香氣完全釋放,林墨依次倒入黃豆醬油、老陳醋、料酒,然後是大量的清水。
最後,他鄭重地捧出那壇黃酒酒糟,用勺子挖出大半,緩緩攪入湯中。酒糟入湯,那股獨特的、醇厚的、帶著酒香和米香的發酵氣息立刻彌散開來,與之前的各種香味奇妙地結合,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而誘人的基底味道。湯汁在鍋裡漸漸沸騰,顏色變成濃油赤醬的深褐色,表面浮著亮晶晶的油花和香料的蹤影。
熊哥已經把借來的大鐵鍋在另一個灶眼上坐好。林墨將炸好的魚,一層層、整齊地碼放進這口大鍋裡,魚頭朝外,魚腹朝上,儘量碼放緊密。然後,將剛剛熬好的、滾燙的糟滷湯,小心地、均勻地澆在魚身上,湯汁的量要差不多剛好沒過最上層的魚。沉重的木頭鍋蓋“哐當”一聲蓋上,嚴絲合縫。
“熊哥,接下來就看你的了!”林墨指著灶膛,“火撤掉明柴,留紅炭,上面蓋點灶灰,要那種似著非著、只有一點點熱氣的‘文火’!咱們得讓它咕嘟咕嘟,慢悠悠地燉上一宿!火大了,魚就碎了,味也進不去;火小了,骨頭酥不了。”
熊哥此刻神情無比嚴肅認真,彷彿在執行一項重大軍事任務。他精心調整著灶膛裡的火,用火棍子撥弄著炭塊,確保那微弱的、持久的溫度。這一夜,對於熊哥和林墨而言,是個不眠之夜,需要不時起來檢視火勢。
而對於大半個靠山屯的人來說,同樣是個難熬的夜晚。
那一夜,從小土房的縫隙裡,從沉重的木鍋蓋邊緣,一種濃郁的、複雜的、勾魂攝魄的異香,開始絲絲縷縷、綿綿不絕地向外滲透。起初還比較含蓄,隨著燉煮時間的推移,那香味越來越醇厚,越來越霸道。
它不再是單一的魚香或料香,而是一種深度的融合:魚肉的鮮美在長時間的溫和加熱中充分釋放,與醬油的鹹鮮、糖的甘甜(林墨偷偷加了一點他珍藏的冰糖)、醋的微酸、香料的辛芳完美結合,而最絕的是那黃酒酒糟帶來的、若有若無的醇厚酒香和發酵後的複合香氣,將所有味道包裹、昇華,形成一種立體而渾厚的味覺預告。
這香味穿透木門,越過土牆,融入凜冽的寒風,飄散在屯子的每一個角落。它鑽進人們的鼻子裡,縈繞在夢境邊緣。不知多少人家那晚輾轉反側,肚子裡咕咕作響,夢裡都是一條條醬紅色、顫巍巍、入口即化的神秘魚肉。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熊哥頂著兩個黑眼圈,但精神亢奮。林墨也早早起身。灶膛裡的炭火早已化為溫熱的灰燼,但大鐵鍋摸上去還是溫的。院子裡,已經自發聚集了好幾個人:趙大山、聞著味死活不肯回公社的李衛國、還有專程被林墨差墨豹“請’來的校長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神秘的大鍋上。
林墨深吸一口氣,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地掀開了沉重的木頭鍋蓋。
“嚯——!!”
一股比昨夜濃郁十倍、醇厚百倍的香氣蒸汽,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沖天而起!瞬間佔領了整個房間,並向門外洶湧擴散!離得最近的熊哥、趙大山等人,被這撲面而來的香氣蒸汽一燻,竟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震撼又迷醉的表情。
待蒸汽稍散,鍋裡的景象更是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繼而口水瘋狂分泌。
經過一夜長達十多個小時的文火慢煨,鍋裡的湯汁已經幾乎全部收幹,只剩下濃稠油亮、黑紅髮光的汁液,像一層晶瑩的膠質,緊緊包裹著每一條魚。
魚身呈現出一種極其誘人的、深邃的醬紅色,油光鋥亮,飽滿豐腴。由於長時間的溫和加熱,魚肉早已酥爛,卻奇蹟般地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沒有散架。最神奇的是魚刺,肉眼可見地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酥軟的質感。
林墨用一雙乾淨的筷子,輕輕夾起靠近鍋邊的一條魚的魚腹肉。那魚肉顫巍巍,彷彿果凍般潤滑,卻毫不鬆散。他吹了吹,遞到眼睛早已發直、喉結不斷上下滾動的熊哥嘴邊。
熊哥也顧不上燙,張開大嘴,一口便將那筷頭魚肉嘬了進去。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熊哥的腮幫子鼓動著,眼睛先是茫然地睜大,然後猛地眯起,瞳孔似乎都放大了。一種極致的、複雜的味覺體驗在他口腔裡炸開:首先是濃郁的鹹鮮,緊接著是回味悠長的甘甜,醬香、酒糟香、各種香料層次分明的香氣接踵而至,完美融合。魚肉入口幾乎不需要咀嚼,舌尖輕輕一抿,便化作無比鮮美的肉糜,而那已經完全酥軟的細小魚刺,不僅毫無礙口,反而在齒間提供了一種獨特的、沙沙的、香酥的口感,增添了無窮風味。
“唔……!!!”
熊哥發出一聲被極致美味衝擊到靈魂深處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嗚咽。他猛地將魚肉嚥下,然後像一頭髮情的熊一樣,揮舞著拳頭,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我日!太他媽好吃了!絕了!真他孃的絕了!林子!你真是神了!!這魚……這魚他孃的是咋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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