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環境你們也知道,這兩年風風雨雨的,有些人經不起考驗,東倒西歪。你們年輕人,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得穩、看得清,說明骨子裡有東西。”
他說“大是大非”四個字的時候,語氣重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停了一瞬。
熊哥聽得有點懵,但知道是在誇自己,腰板挺得更直了。
劉副主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秋天曬乾了的核桃殼。
“說句實話,”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家人說話,“你這孩子,哪兒都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落在林墨身上的。劉麗華坐在旁邊,聞言低下了頭,手指在膝蓋上絞了一下。熊哥沒聽懂,還在那兒笑呵呵地端著茶杯往嘴裡送。
“可惜啊,”老爺子端起茶杯,把剩下那口茶喝了,放下杯子,看了孫女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沒有再說下去。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可惜是什麼意思。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老頭接著說,言語裡與其說是表揚兩個人,倒不如說是外婆賣話自賣自誇:“上次小林給我彙報了這件事,我也是打心底重視的,雖然我退了,一些事情還是能夠協調得了的。
我聯絡了人民公安、人民軍隊,還給省革委會都打了報告,這才有了昨天夜裡的雷霆一擊。
昨天夜裡,我就接到了多個方面的反饋,結果很好嘛!
老爺子越說越來勁,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身子往前探了探,兩眼放光。
“今天一早,現任省革委會主任楊秋意同志,親自給我打了電話。”他一字一頓,把“親自”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這倆字含在嘴裡捨不得嚥下去,“楊主任在電話裡說——”他故意頓了頓,清了清嗓子,連坐姿都微微調整了一下,像是在模仿電話那頭那位領導人的語氣,“‘老首長,您退下來了,還是這麼關心省裡的大事。
您介紹的那兩個年輕人,立場堅定,有勇有謀。這次為國家追回了金條三百八十多根、銀元三萬多枚、各色寶石數十顆,還有一批從日本侵華時期流失的珍貴文物!組織上很滿意。”
可只有熊哥自己知道自己心裡在滴血!
金條啊——那一根根黃澄澄、沉甸甸的金條,從保險櫃裡拿出來的時候,他親手摸過,那分量,那涼絲絲的觸感,那“嘎吱嘎吱”的聲響,到現在還在他手心裡留著。一根都沒落著,全充公了。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要是這些金條換成錢,能給老爹換多大的新房?能給弟弟妹妹置多少件新衣裳?能給彩芹買多好的一塊好手錶?
可他臉上,紋絲不動。
老頭兒說完這段話,自己先點了點頭,嘴角往上提,提成了一個月牙形。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兩下,那節奏輕快得像是在哼一首沒出聲的小曲。
“楊主任還說,”他伸出食指在空中點了兩點,“‘老首長,您雖然退了,但眼睛還亮著呢。以後省裡有什麼大事,我還是要向您請教。’”
說到這兒,老爺子終於繃不住了。他靠在藤椅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揚起,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種表情,就像一個小學生考了雙百分,回家把試卷拍在桌上,等著大人誇。
林墨和熊哥對視了一眼。
熊哥嘴角抽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假裝喝茶。林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去,落在老爺子那張眉飛色舞的臉上,心下暗笑。
——老頭兒高興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什麼“眼睛還亮著呢”,什麼“向您請教”,這些話是楊主任說的,還是老爺子自己添油加醋演繹出來的,只有天知道。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楊主任那通電話,一定沒少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