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訊息傳到林家的時候,王娟娟下意識地看了一林雄。
林雄正蹲在門檻上啃一塊涼窩頭,嘴巴嚼到一半停了,腮幫子鼓起一個包,目光直直地看向門口那個街道幹事,像是要把人家嘴裡的話再挖出來翻一遍。
街道幹事又把話重複了一遍:林墨同志在山裡執行任務時失聯,目前搜尋還在繼續,組織上讓我來通知家屬。
王娟娟把手裡的蘿蔔乾往笸籮裡一撂,拍了拍手上的鹽粒子,迫不及待在問:“同志,失聯——那是不是就算因公犧牲了?撫卹金有多少?啥時候能發?
街道幹事噎了一下。他來之前打過腹稿,料想過家屬會哭、會癱、會拽著他袖子問我兒子還能不能回來,可做夢也沒想到迎頭砸過來的是這句話。他張了張嘴,愣了兩秒才接上:現在只是失聯,還沒有確認……
哎呀,不就是找不到了嗎?王娟娟打斷他,嗓門拔上去,山裡那雪天雪地的,人能活著?早給晚給不都是給?我們家還得過日子呢。
林雄把窩頭嚥下去,嘴裡的渣子還沒嚼乾淨就急著附和:“對對,我弟弟是為國家沒的,國家不能不管吧?總得有個說法,不能讓我們一家老小乾等著喝西北風。
街道幹事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類似通知他做過很多次,他經歷過各種家屬的悲慟場面,頭一回看見有人臉上連一絲難受都找不出來,滿臉寫的全是這筆錢什麼時候到手。他耐著性子又補了一句:同志,林墨同志只是失聯,搜尋還在繼續,請家屬不要過早下結論。撫卹金的事,等正式定性後按照國家規定辦理。
王娟娟的嘴撇了一下:失聯不就是沒了麼?這早給晚給還能差出花來?
林父臉上既看不出哭相也看不出急相。
林母倒是抬手在眼睛上抹了兩把。但抹完了,眼眶別說紅了,連點水光都沒泛。
街道幹事走的時候腳底下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出了院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吱嘎響的木門,搖了搖頭,把這一家人的面孔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三遍,最後只剩下一個詞:吃人。
有了組織上官宣林墨“失聯”的訊息,林家如同拿到了尚方寶劍。
隔天,一家人就整裝出發了。
王娟娟把娃娃往懷裡一兜,走在最前頭。林雄懷裡揣著一卷早就準備好的材料,裡頭抄著各種政策條款,用紅筆劃了道道。林父林母跟在後面,一家人齊齊正正像是去收一筆早就該收回來的舊賬。
一行人氣勢洶洶殺到張家門口,先聽見裡頭傳出來的哭聲。
張阿姨坐在炕上,佝僂著背,哭得整個人一抽一抽的。那孩子……打小就沒享過一天福啊……爹不疼娘不愛,哥還踩著他腦袋……好不容易有了奔頭,老天爺你怎麼就……怎麼就不長眼啊……
張麗麗站在旁邊,嘴唇咬得發白,想勸媽你別哭了,組織上只說是失聯,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因為一開口她自己嗓子就破了。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
張叔叔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煙燒了一截老長的灰,彎著往下墜也沒彈。他鼻音重得像感冒:別哭了。組織上說的是,不是,搜救還沒停。你們別自己嚇自己。說不定過幾天……
小丫站在牆角,兩隻手攥著脖子上的狼牙吊墜。那枚狼牙磨得光光的,穿吊墜的紅繩舊了發黑。她咬著下嘴唇不吭聲,眼眶裡蓄滿了水,鼻尖紅紅的。
一家人正哭成一團,院門被拍響了。拍門的人手勁大得要把門板拍穿,哐哐哐連著七八下,中間不帶停的。
開門!張麗麗!你在家沒有!
張叔叔起身去開門。門剛開了一條縫,王娟娟就側著身子擠進來了,動作利索得跟鑽柵欄的狗似的,懷裡還託著那個正咧嘴嚎的娃娃。林雄緊跟其後,跨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扶住門框站穩了。林父揹著手跨進來,眼睛一進門就開始四下掃,像是在清點自家被霸佔了多少年的東西。
喲,張叔叔在家呢。王娟娟嘴上是打招呼,接下來的話一點都不帶客氣,我們來也沒別的事。林墨那個院子,鑰匙不是擱你家麗麗手裡嗎?交出來吧。林墨是我們林家的人,他沒了,院子自然歸林家。你們張家拿著鑰匙,叫什麼事兒?
張阿姨扶著門框從屋裡出來,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嗓子啞得說不出整話:娟娟……林墨還沒……
還沒什麼沒?王娟娟把話頭一把截過去,街道幹事昨天都上門了!山裡那雪有多大、天兒有多冷,你們用腳後跟都能想得到,人在裡面待了這麼多天,能活?你們還等他託夢呢?
林雄在背後不住地點頭:對,就是。林墨姓林,他的東西就是林家的。你們姓張的拿著鑰匙不撒手,叫外人看了像什麼話?知道的說是麗麗幫忙照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張家要霸佔別人家產呢。
張麗麗從屋裡走出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她直直地盯住林雄:林雄,你摸著良心說這話不虧心?林墨在的時候,你們誰真正管過他?他大冬天被你們趕去北大荒,你們誰去送過他?現在人剛失蹤,你們頭一件事就是來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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