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隊長叔把酒杯放下了,轉頭看了一眼隊長嬸子,隊長嬸子的眼眶已經紅了一圈,又使勁眨了眨,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
彩芹低著頭,手指在銀鐲子邊緣來回摩挲,指腹沿著那道纏枝紋路的走向緩緩滑動,像是在用觸覺替自己確認那層意思。
熊哥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嘴咧開了,笑得像個傻子。
隊長叔卻擺了擺手:“不行不行,親家,你這是幹啥?屯裡家家戶戶都窮,我家這房子雖然破,可也住了二十來年了。讓孩子給我蓋新房子,別人該說閒話了。”他嘴上推著,眼睛卻不自覺地往房樑上瞟了一眼——那根裂了縫的檁子,一到下雨天就滴水,地上得擺著好幾個盆接水,
好在,現在是冬天,好在,屋頂雪還沒有化。
不然他都不好意思讓親家看見。
熊哥站起來:“說啥閒話?咱們一不偷二不搶。你們這房子,開春化雪屋裡漏水,夏天下雨屋裡也漏水,我乾爹留給我的那座房子也破得夠勁。
乾脆這樣,等開春忙活完了田裡,咱家就蓋房子。先蓋你們住的這一座,完事再蓋我乾爹留給我那座。
放心,錢夠!”
他說完,扭頭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當然懂:熊哥和自己一樣,除了山貨、藥材掙的錢,手裡還藏著金條,回頭託莊超英、王援朝在冰城神不知鬼不覺地出手一兩根,幾座房子都能豎起來。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就因為蓋房子,卻給兩家人引來滔天大禍。
當然,這是後話。
隊長叔還想說什麼,嘴張了幾次,都被熊哥按住了:“叔,你就別推了,這事回頭我跟林子合計,校長叔那邊,根生哥三口、孟大叔老兩口都留下了,房子也住不開,我們早就有蓋房子的打算。
錢的事不用你們管,你和我嬸子就安心等著住磚房吧!”
這話說的既暢亮又暖心。
在農村,沒有兒子會讓人嚼舌頭根子的,雖然隊長叔是生產隊隊長,沒人當著他的面說長道短,但實際上因為家裡沒個男孩,背後也沒少讓人戳脊梁骨:
“養丫頭有什麼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潑出去的水,連盆都收不回來。”
“家裡的草籽,將來都便宜了外姓人。”
“絕戶頭子!”
……
不光別人議論,就連老兩口自己也常唏噓:
“人家養兒子是傳香火,養閨女早晚是人家的人,白搭。”
“閨女嫁得好,那是人家有福氣;閨女嫁不好,那是咱家命不好。橫豎跟咱沒啥關係——還得賠上嫁妝。”
“他爹,你整天蹲牆根抽菸,人家老王頭蹲牆根曬太陽。人家曬的是太陽,你曬的是後脊樑。”
“我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咱家這戶頭,怕是在我這輩兒上就要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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