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裡,它們呈品字形排列,中間那匹個頭最大,肩胛骨上的毛色比兩側的深一些,有一道舊疤從頸側斜著劃到前腿上方,像一截被燒黑的鐵絲嵌在皮毛裡。
三道灰影就那麼蹲在坡頂,不逼近,也不退走,像三塊被雪半埋的石頭。它們看著這支隊伍,風把人的氣味和馬的汗味一齊送上去,中間那頭疤臉狼的鼻翼動了動,然後它站了起來,轉了個身,不緊不慢地往溝谷方向走了幾步。
它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回頭的姿態很慢,像是在確認這支隊伍跟不跟上來。左側的灰狼也跟著站起來,右側的那匹卻沒有動,還蹲在原地,歪著腦袋,用那雙黃幽幽的眼睛看著坡下的人和馬。
一班長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打不打?
林墨站在爬犁旁邊,看了那三匹狼對視了片刻,又看了看它們身後那條通往溝谷的路線,搖了搖頭。
不追不打。它們是誘餌。想把咱們往特定區域引。你追它們,越跑越遠,不知不覺就會被它們牽著鼻子走。再說了,這麼深的雪,咱們人再多也攆不上它們!
那它們跟著咋辦?
跟著就跟著。林墨把槍重新揹回肩上,拍了拍馬屁股,示意前進,咱們該去哪去哪,別管它們。你們端著槍的時候該端端,只要它們不撲下來,你們就別抬手。一抬槍,它們就知道你們怕了。
隊伍重新動起來的時候,那三匹狼也都動了。中間的疤臉繼續走在前面,不急不慢地沿著坡脊線往西移動。兩側的兩匹有時落在後面,有時繞到側面,一左一右地把這支隊伍夾在中間,像三道灰濛濛的影子,甩不掉也趕不走。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風又大了一成。雪粒子從西北面斜著打過來,打在棉服上簌簌地響,打在暴露的皮膚上像細砂紙一樣磨著。戰士們低下頭,眯著眼,靴子在雪地裡一步一步地踩實了再往前邁。三匹狼還在,距離沒變,只是不再走在前面帶路了,而是並排蹲在遠處的坡脊上,看著這支隊伍繼續往前移動。
林墨停下來檢視方向的時候,用指南針對了一下遠處山脊線的走勢,又彎腰扒開積雪看了看坡面的朝向。他直起腰來,對身後的人說:方向沒錯。再走一里地,前面那道溝就是了。老魏,讓你的人把手鋸和砍刀準備好。
老魏從爬犁上跳下來,掄了掄胳膊,招呼工兵班的人把傢伙從帆布包裡抽出來。手鋸的鋸齒在冷光裡泛著細密的亮白,砍刀的刃口被棉布蹭了兩下,顯出暗沉沉的鐵灰色。幾個戰士蹲在爬犁旁邊檢查刀口,用拇指肚試了試鋒刃的銳度,又用油布抹了一遍。
隊伍繼續往前推進了一段,前方的地形忽然沉了下去。一道深溝橫在腳下,溝壁陡峭,溝底寬闊,積雪明顯比坡面薄了一層,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黑褐色的地皮和枯枝。順著那道陡坡往下看——林墨的眼睛亮了一瞬。
整條溝底全是刺玫叢。
枯褐色的枝條一根挨著一根,一叢搭著一叢,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溝底向陽的那一面。長的地方有將近一人高,短的也有齊腰深,枝杈交錯纏繞,彎鉤刺在雪光裡泛著密密層層的細白點,像一張鋪開的、密密麻麻的鐵刺網。刺玫叢之間還夾雜著一蓬蓬更緊湊的灌木,枝條上佈滿了細如牛毛的尖針,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從遠處看像一簇簇炸了毛的灰褐色絨球。
老魏蹲在溝邊往下看了好幾息,回頭衝林墨咧嘴一笑:副連長,這地方夠咱砍一半天的。
林墨蹲下來,從溝邊伸手拽了一下最近一叢刺玫的邊緣枝條。手指剛剛碰到枝面,彎鉤就掛住了他的手套,他往回抽了一下,那鉤子咬著帆布面不放,掙了兩下才脫開。他又換了個角度扯了一根粗枝,枝幹硬得像鐵條,掰不動,只能用鋸。旁邊那叢刺五加被他用手套背面碰了一下,細密的尖刺穿過帆布扎進手背,雖然沒破皮,但那股扎扎的刺痛感隔著兩層布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他站起來,從高處把溝底的地形又掃了一遍。
這條溝呈南北走向,溝口窄,兩側陡,壁面被凍得結結實實的,人要下去得走南面那道緩坡。狼群沒法從高處直接衝下來,就算從兩側包抄,也得先繞到南面那道唯一的坡口——那道坡口狹窄,三個人並排走都嫌擠,來幾匹狼堵在坡口上就是一個天然的口袋。林墨把目光從坡口移向溝底,心裡已經把接下來幾個時辰的節奏盤了一遍。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人把聲音亮了出來。
就這兒。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