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裡，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林曉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託著那枚深紫色的迷你雕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光滑冰涼的木質表面。她的目光從掌心的雕像緩緩移向林羽，那雙化妝後更顯靈動的大眼睛裡，驚訝和欣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漣漪底下，還潛藏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羞澀。
“這……刻得真好……”她的聲音比平時輕柔了許多，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讚歎，“連頭髮絲的感覺都好像有……阿姨……阿姨真是太費心了，還特意準備這個……”
她自動將這份“心意”歸功於林母，畢竟在她看來，林羽一個“回鄉閒居”的人，怎麼會專門為她雕刻這樣一個精緻傳神的小像？這必然是長輩的疼愛和心意。
林羽聽著她的話，耳根的熱意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有向臉頰蔓延的趨勢。他內心尷尬萬分，彷彿一個無意間撒了謊的孩子被推到了舞臺中央。解釋？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難道要說“這不是我媽買的，是我自己閒著沒事刻著玩的，還天天放在窗臺上摸”？那聽起來更奇怪，更引人遐想。
他只能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甚至刻意讓表情顯得更平淡些，含糊地應道：“嗯……她……她覺得你會喜歡。”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只能藉著低頭整理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的醬菜來掩飾不自然。
“喜歡！當然喜歡！”林曉立刻重重點頭，像是生怕對方不信似的，將雕像更加珍惜地握在手心，“這比我收到的任何禮物都特別！替我謝謝阿姨！”她的笑容重新變得明亮起來，將那枚小雕像仔細地用手帕重新包好，放進了自己隨身的化妝包最裡層，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寶。
這個小插曲過後，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微妙的不同。林曉的熱情裡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感動，招呼林羽更加盡心。她獻寶似的開啟酸黃瓜罐子，濃郁的酸甜氣息立刻瀰漫開來，引得剛結束拍攝走進來休息的化妝師和另一個女演員都好奇地看過來。
“哇！曉曉，家裡人來探班啦？帶這麼多好吃的！”女演員看著那一大堆土特產，羨慕地說。 “是我同學，還有他媽媽給我帶的！”林曉得意地介紹，拿起焦餅和麻葉分給大家，“快嚐嚐，我阿姨手藝可好了！” 休息室裡頓時熱鬧起來，大家吃著焦餅麻葉，嘗著酸黃瓜糖蒜，紛紛讚不絕口，直誇林曉有口福，羨慕她有這麼惦記她的長輩和“老同學”。
林羽被圍在中間，有些不習慣這種熱情，但看著林曉那與有榮焉的開心模樣，看著母親的心意被如此受歡迎，那點尷尬也漸漸被一種淡淡的欣慰所取代。他安靜地坐在一旁，偶爾回答一下大家關於“鄉下生活”的好奇提問，語氣平和，內容簡單，只說是回老家休息，種點菜，養點花。
在大家聽來，這更坐實了他是個“閒散人員”的印象，但因為他帶來的美食和那份沉靜溫和的氣質，倒也沒人看輕，反而覺得這種生活聽起來挺愜意。
林曉趁著間隙，已經換下了戲服，卸掉了厚重的頭飾，只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清清爽爽地坐回林羽身邊，一邊啃著焦餅，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劇組裡的趣事，誰NG了多少次，導演今天又發了什麼脾氣，哪個道具特別好玩……林羽大多時候是聽著，偶爾被她誇張的表情和描述逗得微微一笑。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林羽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他不想打擾她太久。 林曉顯然有些意猶未盡，但還是送他出來。走到停車場，她再次鄭重地道謝：“林羽，今天真的謝謝你，也謝謝阿姨，我太開心了！” “你喜歡就好。”林羽點點頭，拉開車門。 “路上開車小心點。”林曉叮囑道，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聲音稍微低了些，“那個……小雕像，我很喜歡，真的。” “嗯。”林羽的目光與她接觸了一下，又迅速移開，點了點頭，坐進車裡。
車子駛出影視基地，匯入公路的車流。林羽看著後視鏡裡那個站在門口不斷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回程的路上，車廂裡似乎還殘留著醬菜的酸香和……一絲極淡的、屬於林曉的甜香。他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完成了母親的任務，看到林曉那麼開心，他確實感到輕鬆和欣慰。另一方面，那個被母親“劫持”來送出的雕像，像一個小小的秘密被意外公開，讓他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感。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林曉看到雕像時那雙發亮的眼睛，以及她小心翼翼將其收起來時那珍而重之的模樣。這種重視，讓他覺得那份原本只是隨手而為、自娛自樂的小東西，似乎被賦予了超出它本身價值的重量。
“只是個小玩意兒而已……”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就在這種微微紛亂的心緒中度過。當他終於回到林家溝子，將車停穩在家門口時，夕陽已經將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林母早已等在門口，一見兒子回來，立刻迎上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期待和好奇：“怎麼樣怎麼樣？送到了嗎？那丫頭高興不？劇組啥樣？她瘦了沒？”
林羽一邊將空了的竹籃和環保袋拿下車，一邊無奈地回答：“送到了，她很高興，劇組挺忙的，她看著……還行吧。”他刻意省略了關於雕像的那部分。
但林母眼尖，或者說她根本就沒忘記自己偷偷塞進去的東西，立刻追問：“那我塞進去的那個小玩意兒呢？就那個黑乎乎的木頭刻的小人兒，她看到了嗎？喜歡不？”
林羽動作一頓，看著母親那充滿算計和期待的眼神，嘆了口氣：“看到了……她說……很喜歡，謝謝您費心。” 他最終還是把“功勞”推給了母親。
“我就說嘛！”林母頓時一拍大腿，眉開眼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那丫頭肯定喜歡！哼，我挑的能有錯？”她自動忽略了“雕刻者”其實就在眼前的事實，完全沉浸在“送禮送到心坎裡”的喜悅中，“哎呦，真是沒白疼她！下次她再來，我給她燉老母雞湯補補！”
林羽看著母親高興的樣子，搖了搖頭，懶得再糾正什麼。他拎著東西走進院子，大黃狗搖著尾巴湊過來嗅他身上的陌生氣味。
晚飯時，林母還在興致勃勃地追問探班的細節，林羽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大多是關於林曉收到食物時如何高興，分給同事如何受歡迎。林母聽得心花怒放，連飯都多吃了半碗。
夜深人靜，林羽回到自己房間。目光習慣性地投向窗臺，那個原本放著迷你雕像的位置空了一塊，顯得有些突兀。他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塊空處摸了摸，冰涼的窗臺木頭質感與記憶中那枚紫光檀的溫潤觸感截然不同。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甩掉那點莫名的空落感，拿起書桌上未讀完的書，就著燈光看了起來。
然而，書頁上的字跡似乎有些飄忽。腦海裡偶爾會閃過影視基地喧鬧的場景，閃過林曉穿著民國學生裝、梳著麻花辮的鮮活模樣，最終定格在她小心翼翼用手帕包裹那枚小雕像時，那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紅的頰邊。
progress 依舊在日常的軌道上緩慢滑行，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某些細微的漣漪，已經悄然盪開，或許正悄無聲息地，改變著某些東西執行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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