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破廟殘燭映粥影,草堆深處藏初心
破廟的門軸早就鏽死了,道具組的人沒修,就讓它歪歪扭扭地敞著半扇,風灌進來“嗚嗚”作響,像誰在暗處哭。廟角堆著半人高的乾草,是從鄉下收來的,帶著股曬透了的麥香,裡面還混著幾根狗尾巴草,被風颳得輕輕晃。
“草堆再往牆根挪挪,”老張蹲在乾草堆旁,用手扒拉著草稈,“得留出塊能坐人的地方,鋪層舊麻袋——當年學生們躲進來,哪有閒心鋪褥子?能有塊乾淨地方坐就不錯了。”他從草堆裡摸出個破碗,碗底結著層黑垢,是他特意讓道具組“做舊”的,“把這碗放草堆頂上,裡面插半截蠟燭頭,蠟燭得歪著,像快滅了似的。”
小李剛把蠟燭插好,王嬸就端著那隻缺了口的瓦罐進來了,罐裡的小米粥還冒著熱氣,黃澄澄的,上面浮著層米油。“快來搭把手!”她把瓦罐往臨時搭的石頭灶上一放,“這粥熬了倆鐘頭,米都爛透了,涼了也不回生——等會兒拍分粥的戲,讓孩子們慢點喝,顯得香。”
林羽湊過去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棗香混著米香鑽進鼻子。“王嬸,您加了棗啊?”
“就放了三顆,”王嬸笑得眼睛眯成條縫,“當年哪有那麼多棗?能有點糖渣就不錯了。我這是怕孩子們喝不慣沒味的粥,偷偷加的,別讓老張看見,他又要說我破壞真實感。”
正說著,老張就過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瓦罐:“這粥里加啥了?聞著不對勁。”
王嬸趕緊把瓦罐往身後藏了藏:“啥也沒加!就是米好,新下來的小米,熬出來自帶甜味。”她往老張手裡塞了個粗瓷碗,“您嚐嚐,保證原汁原味。”
老張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咂咂嘴:“嗯,是挺香。”他忽然壓低聲音,“是不是加棗了?我聞著有股棗味。”
王嬸臉一紅,趕緊轉移話題:“張導,您看那神龕上的泥像,要不要再抹點灰?看著太乾淨了。”
神龕上擺著尊缺了胳膊的泥菩薩,臉上的彩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黃土。老張走過去,抓起把乾草使勁蹭了蹭泥像的臉:“再掉點漆才好,顯露出這廟荒了好些年——當年的破廟,哪有香火旺盛的?能遮風擋雨就謝天謝地了。”他指著神龕下的蒲團,“那蒲團得撕個口子,露出裡面的稻草,像被耗子啃過似的。”
演員們陸續進來了,個個穿著帶泥的衣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抹了點灰——是剛從“翻牆逃跑”的戲趕過來的。小鄭的褂子撕開的口子更大了,露出裡面的舊毛衣,他往草堆上一坐,“哎喲”一聲:“這草扎得慌,跟坐針氈似的。”
“的就是這扎得慌的勁兒!”老張白了他一眼,“當年的草堆裡說不定還有蟲子呢,能讓你安安穩穩坐著?等會兒分粥的時候,你得一邊撓癢癢一邊喝,顯得渾身不得勁。”他又對小雅說,“你那布偶呢?揣懷裡沒?等會兒喝粥的時候,得讓它露個角,顯露出你走到哪兒都帶著它。”
小雅趕緊把布偶往懷裡塞了塞,布偶的耳朵露在外面,沾了點草屑。“張導,等會兒我分粥給小鄭的時候,手得抖吧?畢竟剛從巡捕手裡逃出來,心還沒穩呢。”
“抖!必須抖!”老張拍大腿,“粥灑出來點才真實!就灑在草堆上,讓草稈沾點粥,看著就像那麼回事。”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讓道具組找個豁口的瓢來,分粥就得用這玩意兒,大的大,小的小,分得不均勻才對——當年哪有那麼多講究?能有口粥喝就不錯了。”
道具組很快找來個豁口瓢,瓢把上還纏著圈鐵絲,是怕它散架。小李拿著瓢在瓦罐裡舀了舀,粥順著豁口往下淌,滴在石頭灶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張導,這瓢漏得夠厲害,舀三回得灑一半。”
“要的就是這漏!”老張滿意地笑,“等會兒小雅用這瓢分粥,得一邊舀一邊唸叨‘慢點慢點’,顯得心疼粥又沒辦法——當年的糧食金貴著呢,掉一滴都得心疼半天。”
一切準備就緒,場記板“啪”地落下。小鄭他們圍著瓦罐坐下,草稈扎得他們時不時挪動一下屁股,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小雅拿起豁口瓢,手果然抖得厲害,舀粥的時候,大半瓢粥順著豁口流回罐裡,只留下小半瓢。
“給你。”小雅把瓢遞給小鄭,粥又灑了點在他手背上,小鄭趕緊用舌頭舔了舔,眼睛瞪得溜圓:“真香!”
“慢點喝,還有呢。”小雅又去舀粥,這次更小心了,可瓢還是漏,灑在草堆上不少,草稈立刻被染成了黃色。其他演員們看著瓦罐裡越來越少的粥,都捨不得大口喝,小口小口地抿著,像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小鄭喝著喝著,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王嬸給的油餅,已經被壓得扁扁的。“我這還有油餅,分著吃。”他把油餅掰成小塊,往每個人手裡塞,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
“卡!”老張喊停,眼睛有點紅,“就這股子勁兒!自己都吃不飽,還想著別人——當年的學生,不就是這樣嗎?”他抹了把臉,“休息十分鐘,下一場拍他們夜裡在草堆上睡覺,注意啊,得擠在一起,互相取暖,有人打呼,有人說夢話,說的還得是‘青島……不能丟……’”
大家往休息區走時,小鄭捧著沒喝完的粥,忽然說:“王嬸,這粥涼了也挺香,比我家冰箱裡的剩飯好吃。”
“那是,”王嬸接過他的碗,“當年的人哪有冰箱?粥涼了就那麼吃,冬天凍成冰碴子,就捧著啃,說‘像吃冰糕’。”她指著草堆上沾著的粥漬,“你看這草,沾了粥更綠了,像活過來似的。”
林羽望著那些沾了粥的草稈,忽然覺得它們不再是普通的草了。這破廟裡的一切——缺口的瓦罐、豁口的瓢、草堆上的蠟燭、沾了粥的草稈,甚至神龕上缺了胳膊的泥菩薩,都像是有了生命,在悄悄訴說著當年的故事。
“張導,”林羽忽然說,“等戲拍完了,這瓦罐和瓢能不能留給我?我想找個地方擺著。”
老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也跟王嬸似的,愛上這些破爛了?行,給你。說不定再過幾十年,有人看到這瓦罐,能想起今天拍的戲,想起這群躲在破廟裡分粥的學生。”
夕陽透過破廟的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落在那隻豁口的瓢上,把瓢沿的鏽跡照得發亮。王嬸在收拾瓦罐,老張在給演員們說戲,小鄭和小雅在草堆旁比劃著剛才的動作,笑聲順著敞著的廟門飄出去,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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