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慶州那條小溪裡的水,不急不緩地流著。
姜食堂的第二季和第三季是連著錄製的。從六月中旬到七月底,將近六週的時間,表志勳幾乎住在慶州那間韓屋裡。中間只回過兩次首爾,一次是拿換季衣服,一次是被林曉硬叫出來吃了一頓飯——因為她在電話裡聽到他的聲音已經啞得快說不出話了。
“你嗓子都快廢了還錄?”林曉在那頓飯局上皺著眉看他。
表志勳大口扒著參雞湯,含含糊糊地說:“沒事,虎東哥比我更慘,他每天熬湯熬到嗓子冒煙還得對著鏡頭吼‘歡迎光臨’。我至少還能偷空喝口水。”
林曉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把自己那份參雞湯裡的年糕夾到他碗裡。
六週的錄製結束後,《姜食堂》系列暫時告一段落。最後一期收工那天,表志勳給林曉打了一通長達四十分鐘的電話,從“終於結束了”吼到“我好捨不得”,從“我的手已經不是我的手了”嚎到“虎東哥說這兩季效果太好了,觀眾反響熱烈,但我們短期內真的不想再看到年糕了”。林曉把手機擱在茶几上開了擴音,一邊整理診所的檔案一邊聽他絮叨,時不時“嗯”一聲表示自己還在聽。
“你是不知道,最後一桌客人走的時候,宰賢哥居然笑了。”表志勳在電話那頭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就是那種真的笑,不是營業用的假笑。他這一個多月加起來笑的次數,可能都比不上平時一週多。”
林曉正在往檔案夾裡塞一份新的諮詢記錄,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那不是很好嗎?”
“是啊,挺好的。”表志勳說,“希望他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林曉沒有接話。她知道表志勳這句話裡藏著什麼意思,但她沒有追問。有些話題不適合在電話裡聊,尤其是不適合在一個人剛經歷了高強度工作、情緒還處於亢奮和疲憊的交界點時聊。
“你呢?診所怎麼樣?”表志勳換了個語氣,聽起來精神了一些,“開業到現在接了多少來訪者了?”
“不是病人,是來訪者。”林曉糾正他,“目前穩定在每週十五位左右,口碑還不錯。”
“哇,十五位?那你不是發財了?”
“心理診所在韓國不是暴利行業,歐巴。”林曉無奈地嘆了口氣,“而且我收費不高,主要是想讓有需要的人看得起。”
“我們曉曉長大了,有社會責任感了。”表志勳用一種老父親般的語氣說道,然後立刻被打回原形,“那下次我去你診所蹭沙發睡午覺行不行?你那個沙發我上次看了一眼就覺得舒服。”
“按時收費。”
“呀!”
林曉笑著掛了電話。
夏天就這樣走到了深處。七月的末尾,首爾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柏油路面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波紋狀的熱浪。林曉的診所“林間”在江南區的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悄悄站穩了腳跟,沒有做大張旗鼓的宣傳,靠著來訪者之間的口口相傳,預約表上的名字越來越多。
她的診室和最初設想的一樣——米白色的牆面,淺灰色的布藝沙發,淺藍色的棉麻窗簾,牆角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書架上擺著幾盆綠蘿和虎尾蘭。整個空間安靜、溫暖、安全,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小繭。每一位走進這扇門的來訪者,都會在第一時間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放鬆感。
有人形容她的診室是“城市中心的一個樹洞”,她覺得這個比喻很美,就把它寫在了診所的介紹頁上。
來找她的人各種各樣。有被職場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上班族,有產後抑鬱的年輕母親,有面臨升學焦慮的高中生,也有婚姻出現裂痕的中年夫妻。林曉對待每一位來訪者都很認真,從不輕易下判斷,總是先傾聽,再理解,最後才給出建議。她的溫和和專業讓很多人願意再來第二次、第三次。
其中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來訪者,第一次來的時候全程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林曉陪她坐了整整五十分鐘,幾乎沒有說話,只是在最後說了一句:“你今天能來這裡,已經很勇敢了。”那位女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第二次來的時候,她主動開口說了很多。第三次來的時候,她帶了自己烤的餅乾。
林曉知道,這就是她選擇這份職業的意義。
而在另一邊,慶州的熱鬧落幕之後,安宰賢回到了位於首爾的家。
房子很大,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時的嗡鳴聲,能聽見客廳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能聽見自己呼吸時胸腔裡那種空洞的迴響。
他站在玄關處,沒有開燈。行李袋還拎在手裡,他沒有力氣把它放到該放的位置。他就那麼站著,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彎腰脫了鞋,赤著腳走進客廳,把行李袋隨手丟在沙發旁邊,整個人重重地倒進沙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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